“这刀看着精巧,没想到竟这般沉手!果然,宝刀认主,小哥哥好气力。不知能否让我开开眼,见识一下它在你手中的风采?”
少年接过九襄送回来的弯刀,略一迟疑,下一刻,寒光乍起,弧形刀光自下而上撩起老槐垂落的枯枝,白衣扫过,惊起的枯叶如灰蝶飞舞……收势时,少年突然一个侧翻横刀立在九襄眼前,垂落的发丝黏在颈侧,汗珠顺着鼻梁滑到唇边。
“小哥哥的身手太厉害了。”九襄沉浸其中,忽见少年收了刀,她连声喝采,又问,“小哥哥又是为何而习武?”
“为报母仇!为我部族复仇!”少年瞬间被仇恨点燃面容。
“我是西戎月氏国的子民。那年我五岁,月氏国被乌孙国击败,我们的王下令西迁,就在我们部族离开家园踏上西去的路途时,乌孙国骑兵突然出现,屠戮了我们整个部族……”
一缕夕照刺穿古槐枝桠,恰将最后一道寒芒送进少年眉间的那颗血痣。少年仰头长叹,入目却是血色的天空,一群乌鸦嘶喊着飞过,鼻子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巍峨的祁连山脚下,一列渺小的迁徙队伍在戈壁腹心缓缓挪动。领头的驼夫吾那尔突然勒住缰绳,死死盯向北方的天际线——那里,一道浑浊的黄线紧贴着地面席卷而来。
那是乌孙骑兵。
“跑!跑啊!”吾那尔声嘶力竭地狂吼,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刺在骆驼臀上。驼队顿时大乱,但已经晚了。
驼背上,阿依古丽双腿紧夹驼腹,将怀里的男孩死死箍住。骤然,一股巨力狠狠撞上她的后背,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来,一滴滴落在男孩的脖颈上。
“姆妈。”男孩恐惧地低唤。
“活下去!找你父亲……”阿依古丽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沾满血污的短鞭狠狠抽打在骆驼臀股上。
骆驼负痛狂奔,朝着前方狰狞的魔鬼城峡谷亡命而去……
“长生天啊!”吾那尔用自己宽厚温暖的怀抱裹住骆驼上冰冷颤抖的小身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小骆驼了。跟着我,活下去。”
“活下去”这一声唤醒了男孩。他看见骆驼身上挂着父亲留下的弯刀,想起姆妈的遗言。五岁的孩子,就在那一瞬间长大了……
“铛——”佛堂晚课的钟声响起,同时也将少年从回忆中唤醒。
“从那以后,我和吾那尔老爹一起生活了几年,后来老爹死了。我一头扎进茫茫寻父之路。我姆妈曾说父亲在祁连山的另一边。我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本能向更寒冷的地方踉跄奔去。终于翻过传说中的绝壁,来到中原大地。”
“那你找到父亲了吗?”九襄含泪追问,少年的身世,隐隐刺中了九襄心中的痛。
人人赞她是“九转菩萨”,娘亲说她是“莲花入怀”,但她的记忆里却一直有个声音:私生子。虽然慧明师父待她如慈父,但小女孩偶尔也会想起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名正言顺的父亲。
“这几年我虽仍未寻得父亲,却遇到叔父,”他迟疑了一刻,口气变得斩钉截铁,“定会找到父亲,也定要为母复仇!”
“复仇?小哥哥,你是要去杀…杀人吗?”
这一问,少年竟呆住了。他心中日夜翻腾的只有“复仇”这个滚烫的词,却从未去撕开它血淋淋的内核。
“是…是吧,因为他们是坏人,他们杀了我姆妈,还杀了很多人。他们…他们该死!”
“可他们为何要杀人呢?
“为何?”少年又被问得一怔,“他们是受了王命。”
“那王为何要杀人?”
“王要夺天下!夺天下自然要打仗,打仗就要杀人!”这个少年倒是很清楚,“月氏和乌孙两国常年为了水源和草场征战杀戮,夺得疆土,有了水,有了牛羊,才能养出剽悍的勇士,方能受万部朝拜,成为至高无上的王!”
“杀,是为了夺?”九襄喃喃自语,随即唇角微扬,眸中掠过温柔的光,“小哥哥,你可愿听我说几句佛理?”
“‘小菩萨’请讲。”
“佛陀与菩萨的智慧揭示了,真正的‘天下’非‘疆土之广’,而在‘人心之和’。当悉达多太子策马出城,在四门见证生老病死时,他参透了‘以刀剑得天下者,终将被刀剑所破’的因果轮回。”
“以刀剑得天下者,终将被刀剑所破……”少年若有所思。
九襄接着说:“频婆娑罗王将国土供养佛陀时,佛陀并未接受王权,而是以法布施度化众生。阿育王放下屠刀后,其仁政却令百姓自发归心。”
少年边听边想:这确是至理。我们草原的勇士,何尝不盼着解下弓弦,收刀入鞘,让自由的牧歌响彻每一个黎明?
“天下永续之道,不在征伐之术,而在慈悲智慧。”九襄的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像一道沁着凉意的泉水,倏然灌入少年燥热的灵台,将他脑中纷乱的杀戮与躁动嘶鸣,都涤荡去几分。
“小哥哥若为王,”那清凌凌的声音忽然扬起,“是愿以杀夺立威;还是以仁政令百姓自发归心?”
忽听那清凌的声音问道。
少年陷入沉思:乌孙国与月氏国早已杀红了眼,每一次交锋,留下的只有被秃鹫和野狼啃噬殆尽的森森白骨。杀戮带来的不是越来越多的子民,反而倒在血泊中的人越来越多,而被俘虏的子民也并未真正归心顺从新王。刀剑得来的权力,又很快被刀剑夺走。
“天下永续之道,不在征伐之术,而在慈悲智慧。‘小菩萨’说得太对了!我若他日为王,必要终结杀戮!让所有部族人过上太平的日子。”说这话时他语音颤抖,眼里噙泪。
听他能如此回复,九襄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你我一见如故,莫要再喊我‘小菩萨’了……唤我九襄便好,”九襄微微侧首,避开他清亮的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分,“九襄冒昧,还想请教哥哥名讳?”
“不敢当。”少年收敛了周身锐气,郑重回礼:
“在下姓萧,单名一个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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