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又冲下来无数匈奴骑兵,方才隐隐好转的局势再度崩溃。
已经有几个匈奴士兵大叫着冲进汉人的军队里,直到他们的头颅被挑下来前,眼里还跃动着渴望,渴望杀死数十年间,匈奴人最痛恨也最害怕的敌人。
长枪插入雪地里,樊永珏依旧挺立,双眼中杀气如有实质。
只是她的名字,便让匈奴人闻风丧胆,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站在匈奴人面前的樊永珏,即便她已经年逾六十,半截入土了。
“诸位将士,随我冲出去。”樊永珏声音沙哑,但丝毫没有减弱话语中的英武豪迈之气,一齐向山谷的出口冲去。
樊永珏一手控马,一手持枪,将沿路的匈奴人斩于马下。
出口近在咫尺,她却突然勒马回首,伴着一声长嘶,烟尘散去,雪地里缓缓卧着一只巨大的流星锤。五位高大威猛的匈奴将领齐齐奔至樊永珏面前,将她团团围住。
大雪扑面,每一次挥舞长枪,双臂越来越沉重,肩胛骨处的旧伤痛得要将她劈为两半。
匈奴人看出樊永珏的疲态,狞笑着跃起,五把刀剑凌空劈下,要让樊永珏命丧当场。
“将军!”
樊永珏横起长枪,以一人之力架起五把刀剑,年迈的身体里,爆发出撼动山岳的力量。
她的身体越来越低,手中的长枪发出崩裂的声响,有人开始流泪了,也有人大吼一声抱着面前的匈奴人同归于尽。
枪身断裂,发出一声悲鸣。
樊永珏盯着劈落的刀剑,心中毫无惧意,一片坦然:朔方的军务可以放心地托付给定夷,不会生出大乱。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飕飕飕三声,三枝连珠箭几乎同时而至,分别没入三个匈奴人的后颈,没发出任何的挣扎,便咽下最后的一口气。
樊永珏残枪向上一挑,踩着匈奴尸体,跃出了包围圈。
来人没有停歇,又取出一枝羽箭,转向东首。
巨大的匈奴战旗在风中飘扬,几乎将天空中的旭轮遮蔽。一支羽箭穿云而出,挟着雷霆之势,旗杆折为两半,飘扬的旗帜从空中坠落,露出一轮煌煌大日。
士兵中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齐齐望向如同天神一般,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女子。
谢柔徽收起弓箭,飞身下马,大步朝着樊永珏走去。
樊永珏看着朝她走来的陌生女郎,裹在貂皮外氅下的眉眼格外眼熟,尤其是那手出众的箭术,竟然与一位故人的身影重叠。
她缓缓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姓郑?”
谢柔徽也正注视着这位年迈的将军,北地的大风大雪在她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皱纹,但丝毫没有减损她的英武之气,反而更加的威严。
她是北地的定海神针。
谢柔徽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注视着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另外一个人的目光。
谢柔徽摇头,“我姓谢。”
樊永珏心里空了一块,即便早有预料,但还是难免失落。
毕竟,太像了……
“但我母亲姓郑。”谢柔徽说道,“名讳,上观下静。”
而郑观澜,是她的亲舅舅。
樊永珏脸上流露出错愕。
北风呼啸,扬起漫天白雪,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从她们的祖辈开始,就守护着这片广袤却又备受摧残的土地。
即便没有在这片土地上降生、长大,但有朝一日,也一定会回到这片埋葬着亲人的故土。
“这是郑老将军的坟冢。”
樊永珏拄着龙头拐杖,缓缓地踱到一个隆起的土坟面前。
谢柔徽沉默叩首,无言地望着碑上的祭文,试图勾勒出一个陌生的形象,来亲近她从未谋面的外祖父。
太难了。
谢柔徽放弃了,她站起身,询问道:“我长得很像我舅舅吗?”
她不知道自己长得像谁,然而肯定的是,她一点不像她血缘上的生父。但她也问过长信侯府的老人,每个人都说,七娘子也不像早已去世的侯夫人。
樊永珏点头,“很像。”
尤其是眉宇间的英气,如出一辙。这份相像,不仅是在相貌,更在神态。
“他的箭术很好,曾经射杀过匈奴的大将军。如果他还在世,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怪不得师父时常督促她射箭。
谢柔徽问道:“他和我师父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十几年前的记忆了。樊永珏回想了一下,慢慢地道:“在战场上认识的。”
当时,郑观澜还是她手下的一员副将,领着一支小队深入敌群,恰好遇上初到朔方的姬飞衡等人,共同歼灭了一千匈奴精锐。
后来,郑老将军延误战机,失陷在匈奴腹地,怒而自刎,尸体在匈奴的营帐上悬挂示威。
他们自有饱读兵书,有指挥千军万马的谋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的尸体受辱。
是姬飞衡,单枪匹马,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抢回了郑老将军的尸体。
她武功高绝,虽然逍遥不羁,但心中亦有心系家国的侠情,樊永珏是极为欣赏这样的人,尤其还是一个女子。即便相差了数十岁,一种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你师父还好吗?”她忙于军事,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姬飞衡的消息了。
上次见面,还是天狩二十二年,匈奴陈兵朔方,却也是匆匆,连话都没有说上。
谢柔徽看着樊永珏的双眼,明亮透彻,丝毫没有浑浊之态。谢柔徽低声,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樊永珏听完这桩情情爱爱的纠葛,叹了一口气,并未责备她:“这三年,你为飞衡奔走寻医,一定吃了不少苦。”
谢柔徽感受到她怜惜的语气,包容的态度,低下了头,轻轻的道:“一点也不苦。”
樊永珏抚着她的背,微微笑道:“既然来了朔方,就安心住下。”
谢柔徽不语,望着朔方阴沉的天,和洛阳长安截然不同。这里的风也格外无情,如同刀子一样,将脸颊挂得生疼。
她一点也不习惯。
但她的外祖,她的舅舅,包括她的母亲,和她有着血脉连接的亲人,都是在这里降生长大。
母亲远嫁长安的数年之中,会不会觉得,长安的风太温柔了,一点也不像朔方的风,刮得痛痛快快。
谢柔徽问道:“樊将军,您对我娘亲,有印象吗?”她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些只言片语,一些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因为长信侯府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樊永珏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记得,毕竟自己甚少与郑观静接触。但仔细回想起来,竟然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可以说。
说话粗声粗气的郑老将军,竟然有一双秀气斯文的儿女,便时常令人张目结舌。
“她很细心,每逢我出征,她都会特意做了许多贴身衣物,私下送给我。”甚至还有月事带。即便过了三十余年,樊永珏依然记得当时的心情。
望着谢柔徽发亮的眼睛,樊永珏接着道:“她常常一个人骑马出城,去观察四周的地貌,记载在画册上。”甚至有时候,郑观静会跟随一小队骑兵,认真的记下匈奴草原上的地貌。
想到这里,樊永珏不禁失笑:“她还拦下你外祖父,自告奋勇充当军队的向导。可惜在出征前夕,她病倒了,没能成功。”
否则,说不定真的可行。
谢柔徽猜想过母亲的身体一定很弱。否则她不会生下自己后,便缠绵病榻,到最后撒手人寰。
但她没有想过,原来温柔的虚弱的在她的记忆里像一道影子的母亲,也有过如此明媚的少年时光,如此过人的胆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像母亲。
因为在长信侯府的下人口中,母亲温柔端庄,知书达理,是最传统的的大家闺秀,将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下人说:“侯夫人喜欢白玉兰。”
母亲就像白玉兰一样皎洁美丽,而自己,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端庄。
但母亲仅仅是一朵白玉兰的话,是无法在朔方这么严酷的环境里生存的。
樊永珏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自顾自地说道:“她从小就很聪明。我记得一次草原上刮起沙暴,是她第一个察觉,又把军队带出危险,引回正确的道路上。”
“而且,只要她见过的舆图,便能仔细地画下来,毫无差错。”这样的才能,是为描绘匈奴草原的形貌而生的。
说到最后,樊永珏叹了一声:“可惜了。”
她还记得自己发现时的惊喜,以及冷静下来的惋惜。郑观静虚弱的身体,即便她有再精湛的画工,再强大的方向感,也无济于事。
隔着无数年的光阴,女儿与母亲的容貌重叠在一起。
樊永珏眼前浮现,郑观静得知这一残酷事实时,那双明亮的眸子倏然暗了下去。
数十年后,午夜梦回,樊永珏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她力排众议,让郑观静去试一试,结果究竟会怎样。
郑老将军是不是不会因为迷路,失陷在匈奴腹地。也就不会延误战机,而致使第三次征匈奴功败垂成。
世事已定,樊永珏也只有一声叹息:“观静一直很遗憾。”
谢柔徽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往事,身体里来自母亲的血液在沸腾,在奔涌,在不顾一切地叫嚣。
如果这是母亲未竟的心愿,那她,可不可以代替母亲去完成。
母亲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她身上得到了延续,在紫云山中奔跑,她从来不会迷路,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方向。
她的画技虽不出众,但也足够描绘下匈奴草原的地貌。
她的武功很好,尤其是轻功,足够她走遍广袤的匈奴草原,而不害怕凶恶的匈奴人。
她是最有资格的。
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
谢柔徽望着朔方的天,眼中忍不住涌出热泪。
数十年前,十五六岁的母亲,是不是也仰望过这片广袤的天,渴望朔方的百姓能够拥有永久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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