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在她们当中竟然是最娇小的。
其中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官员见到她的容貌,不禁有些眼熟,感觉像是在哪里看过……
就在此时,谢柔徽翻身下马,迅捷凌厉,如同草原上的海东青。
见此情形,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他想起来像谁了。
和郑小将军一模一样。
不,不能叫郑小将军。
毕竟,郑观澜死的时候,只是一个偏将。
整个郑家,都因为郑老将军的过失蒙羞,而陷入深深的不安。
谢柔徽没注意到人群中的目光,即便注意到也毫不在意。
接风宴上,谢柔徽端起酒杯主动敬了接待官员一杯,笑着问道:“林公招待,不胜感激。我等有要事在身,不知何时能够面圣?”
林姓官员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酒,缓缓地道:“陛下日理万机,尔等不可操之过急。何事觐见,必有圣意。”
他这话说得高傲,不仅没透露出一点风声,反而眼神里还透露着一股傲慢轻视。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谢柔徽神情不变,反倒是她身边的属下坐不住了,喝道:“你!”
谢柔徽按住她,又敬了他一杯酒,一饮而尽:“此话有理。我等戍边朔方,亦时时心念圣恩。若是小事,必定不敢使陛下劳累。只是郡守临行前一再叮嘱,星夜上京,唯恐误了大事,有负皇恩。”
谢柔徽不卑不亢,又句句绵里带刺,那官员碰了个软钉子,才正眼看谢柔徽。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殿门处一阵喧哗。
待看清来人,手边的酒水都不慎撒了出来,连忙起身迎接。
“沈大家,您怎么过来了?”说着他亲自倒了一杯酒,端到沈圆面前,“喝杯酒解解乏。”
沈圆笑着推辞:“我有要事在身,不便饮酒。”
“有什么事,派下人过来吩咐一声。何必劳您亲自跑一趟。”
说话间,谢柔徽站起身,走了过来。
她认得此人,他是元曜身边的内侍。
就在这时,沈圆也看了过来,神情一肃,恭敬地道:“谢参军,陛下一早就等着您了。”
谢柔徽毫不惊讶,轻轻地点了点头。
倒是站在一旁的官员愣在原地,脸色一会青一会白,实在好看。
谢柔徽忍不住想笑。
立政殿是整个大燕的权利中心,圣人批阅奏折、召见臣子皆在此地。
明黄的重檐庑殿顶,如同垂天之云,遮住头顶碧蓝的天。
谢柔徽站在殿外,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刚刚饮过酒的脑袋被风一吹,清醒了不少。
谢柔徽忍不住掐了掐手心,留下到浅浅的月牙影子。
怀里的卷轴忽然滚烫起来,令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内侍微笑着将她引了进去。
这是谢柔徽第一次踏入立政殿,圣人与群臣议事之地。
高大的雕刻着九条金龙的穹顶泄出一缕天光,庄严肃穆,将她的身影衬得如此渺小,却又充满力量。
立政殿内熏着淡淡的降真香,闻到这熟悉的气息,谢柔徽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低着头,叩首行礼,从始至终都没有直视御阶之上的人。
“起来吧。”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谢柔徽讶然抬起头。
上首赫然坐着一位女子,身着沉青色绸衫,发髻庄重,秀丽的长眉刻意画得凌厉,增添了一抹威严。
她的身后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大得出奇,挡住了一切的目光。
侍女接过谢柔徽的卷轴,呈到太后面前,缓缓摊开。
太后端详了一阵,吩咐道:“走上前来。”
谢柔徽走上台阶,最后跪坐在太后面前,二人相视。
谢柔徽心里有些忐忑,因为她和元曜的纠葛,太后会怎么看待她?
她不害怕刁难,但却担心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大事。
好在太后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微微一笑,开口询问不解之处。
谢柔徽深吸一口气,专心致志地为太后讲解这份匈奴舆图。
殿内寂静,一时之间只能听见谢柔徽沉稳的声音,条理清晰。
一直到暮色西沉,谢柔徽说着口干舌燥,太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疲倦之色。
她开口道:“谢娘子一路辛苦,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这个时候,再过来吧。”
说着,她便吩咐侍女亲自将谢柔徽送了出去。
谢柔徽从善如流地应下。
起身之前,她看着太后鬓边的白发,犹豫再三,忍不住开口道:“太后娘娘,您保重身体。”
她还记得,太后从前秀发乌黑,如同绸缎一般顺滑,但如今白发都藏不住了。
太后愣了愣,看着谢柔徽关切的眼,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微笑应下。
“好孩子,去吧。”
殿内空落落的,只剩下沉默的宫人,针落可闻。太后左手支着额头,闭上双眼。
半晌,她开口道:“你怎么不亲自见她一面?”
身后那面巨大的屏风上,银线勾勒出大朵大朵的玉兰花,栩栩如生,似乎已经闻到了扑鼻的花香。
忽然,屏风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声音响起。
他说:“把舆图拿过来。”
摊开的舆图带着一股崭新的浓重的皮革味,让元曜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头。
但他还是没有移开脸。
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舆图,循着凹凸不平的线条,想要在心中勾勒出一副详实的匈奴草原。
谢柔徽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想是在为他讲解匈奴草原的地形地貌。
可心中的那张舆图怎么也构建不起来。
元曜忍不住瞪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舆图,然而,还是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元曜心中升起一股冲动,想要破坏身边的东西,但是除了面前的那张舆图,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破坏。
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下,浮动着青紫的筋脉,元曜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克制这种冲动。
良久,元曜才停止身体的颤抖,双手遮住了眼睛。
他怎么能去见她。
他怎么敢去见她。
他不想用这么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元曜低下脑袋,垂下了长长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宽大的衣袖披在他的身上,衬得他的身姿清减,气质卓群,宛如一只身姿优雅的仙鹤。
他实在不像是坐拥江山万里的九五至尊,倒像是弃绝尘世的神仙中人。
……
“七姐姐,你来了。”
夜晚风大,谢柔宁站在一株花树下,臂弯里搭着一件外衫,不知等候了多久。
见到谢柔徽来了,谢柔宁匆匆地迎了上去。
谢柔徽揽住谢柔宁的肩膀,借着月光,看清她的面容。
三年未见,谢柔宁梳起妇人的发髻,画着精致的远山眉,耳边坠着红宝石耳铛,庄重沉静,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
可当她开口,喊着七姐姐的时候,神情中那股稚气,连带着从前的影子,又一起浮现出来。
二人相对而坐,谢柔宁亲自为谢柔徽倒了一樽酒:“七姐姐,这一杯酒,我敬你。为你接风洗尘。”
谢柔徽毫不推辞,一把接过,一饮而尽。
其时月明风清,酒酽春浓,二人对视一眼,眼眸里皆倒映着对方面颊绯红的醉态,不由笑逐颜开。
从前在长信侯府时,也是一模一样的情景。
然而,终不似,少年游。
“六姐姐。”
谢柔宁醉醺醺地起身,朝着天空中的月轮举起酒樽,朗声道:“这一杯我敬你。”
谢柔徽也站起身,二人一起举杯,将杯中清冽的酒水洒向地上。
谢柔宁云鬓散乱,眼神迷离,靠在谢柔徽的怀里,呜呜地道:“天边霞散,掌上珠沉……”
这是谢柔婉的祭文。
谢柔徽心中哀凄,揽着谢柔宁,一句安慰却也说不出口。
忽然,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尖锐,“夫人不好了,小娘子魇着了。”
谢柔宁一瞬间就清醒了。
谢柔徽握住她发冷的手,坚定地道:“我陪着你。”
折腾了一大通,谢柔宁低低地唱着摇篮曲,好不容易把女儿哄睡着。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幼小的孩子。
她通红的脸蛋,闭起的眼皮上青青的脉络,连带着轻轻的呼吸声,都让谢柔宁爱得毫无保留。
谢柔徽看着这个柔弱仿佛没有骨头的小孩,心中既有怜爱,又有心疼。
心疼她的妹妹。
谢柔宁为了生下这个可爱的孩子,差一点点就死了。
但在写给谢柔徽的信上,谢柔宁只是简单的提及,然后通篇都在讲这个孩子有多可爱。
谢柔宁笑着放下女儿,和谢柔徽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谢柔徽望着她的侧脸,即便谢柔宁已为人母,但在谢柔徽的心里,她还是那个偷偷看自己练剑的小女孩。
谢柔宁侧过头,对上谢柔徽的目光,问道:“七姐姐,你要在长安呆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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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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