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各方放松警惕之时,黑翼骑士团的五头龙和三支骑士队伍不知为何出动,大张旗鼓地飞往了格莱希亚城。
格莱希亚城。
今日没有大雪。
海德站在格莱希亚堡垒的城墙边缘,北部的风凛冽呼啸,刮过他的头发。
他眯起眼抬头看去,冰冷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出,光点在荒寂的雪原上如蝴蝶一般飞来飞去。
“海德阁下,有客人。”斯派洛在他身后毕恭毕敬地说。
“嗯。”他应了一声,云间投射出野兽狰狞的影子,它们张开巨大的双翼来回盘旋于上空,“真是稀客。”
他跟着斯派洛走出堡垒,走过地界,目之可及便是身披黑色铠甲的骑士们和五头气势汹汹的龙:百余位骑士在格莱希亚周边列阵布防,静候指令——海德甚至还能在其中看见几个眼熟的影子。
整装待发的龙骑士们早已将这座冰原上的孤岛重重包围。
领头的人从黑压压的人群中走出,海德早已有预料,没怎么倾注感情地客套道:“久疏问候,沃尔夫团长。”
沃尔夫沉默地看着他,赤红的头发被风吹拂,像是能烧灼整片雪地的火焰。
海德不以为意地笑笑:“没想到区区一个小通缉犯能劳动‘黑翼骑士团’大驾,格莱希亚简直蓬荜生辉。”
“……你要在这里和我寒暄吗,海德,”沃尔夫开口道,“或者邀请我去城内坐坐?”
闻言,海德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沃尔夫;而他也岿然不动,任凭他打量。
“当然,如果您愿意只身入敌营的话,”海德颔首侧身,做出了一个邀请礼,“请吧。”
从之前简短的对话之后,海德和沃尔夫就再无交谈,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格莱希亚堡垒中,所有人,连带着斯派洛,都只敢远远地观望他们。
突然,像是脑后长眼睛一般,海德没有回头却提醒道:“……请小心,您脚下有块地面老是铲不平,不注意的话可能会绊倒。”
沃尔夫脚步一缓,他低头扫了一眼,避开了脚边那块凸起的地砖。
而海德继续走着,他脚步轻快得仿佛在舞蹈。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用哼唱一般的声音愉悦地说道:“我们之前一直会用这个打赌,赌谁今天训练结束了不注意会绊倒,赌赢的人可以多分到一口酒……”
“是安德森殿下的事情吗?”
沃尔夫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呓语。
海德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他不喜欢别人的敬称,叫安德森就行了。”
沃尔夫没有说话,背后也没有传来脚步声。
海德不得不转过身,直到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您怎么一脸愧疚?”
“……你一直在隐瞒关于殿下的事情,我却全部打探出来了,我很抱歉。”
海德看着沃尔夫低下了头,连火红的头发都没精神了不少。
他忍不住想道,太阳怎么会黯淡下来呢。
一只蜘蛛徐徐爬行过窗棱,他的视线透过窗户看向天空,冬日灰白的云层恰巧遮住了没精打采的阳光。
可阳光又怎么会如此颓废?
啊,原来是因为冬天。
海德出神地、近乎厌恶地这么想着,口中漫不经心地回答:“是伊夫殿下告诉您的吗?”
沃尔夫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黑翼在为伊夫殿下效劳?”
正直的骑士,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主人。
“我还知道列昂阁下也支持你们了,不然怎么会允许您大张旗鼓地驻扎在萨利加德?”海德沐浴在冰冷的日光下,懒洋洋地回答,“斐波利那时候吧?探亲,拙劣的借口,其实是为了给伊夫殿下和弗雷姆家族牵线不是吗?”
“什……”
“不用想借口糊弄我,您的母亲可不像是欢迎自家儿子放着正事不做、没事来打扰一下的类型,是的,从您母亲的传记里就可以看出她的性格了,所以我告诫过你们多读书……”
海德慢吞吞地继续说道:“这么迫切需要弗雷姆家族的支持,结合您的性格喜好,您或者说黑翼支持的,只有伊夫殿下了。”
海德勾了勾嘴角:“毕竟他是我教出来的,怎么样,他很出乎意料吧?”
他笑容狡黠,口中毕恭毕敬,话语间却并未透出十足的敬意。
沃尔夫不知作何回答,只能胡乱点了点头。
“说回正事吧,不是伊夫殿下告诉您的,那就是他自己还没有猜出来。那您怎么知道队长的事情的?”
“……我请人做了些调查。”
他将自己委派部下做的调查、自己的走访以及相关人士的话语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有些时候他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他猜测这团话的逻辑一定很混乱。
但海德一直侧头倾听着,即使他的目光在走廊和窗外游移不定,但是他还是默不作声地听着。
沃尔夫的尾音落在空荡的走廊,海德则慢慢抚摸着金色的发尾。
暗魔法闪烁了一下,金色从发梢褪去,逐渐露出了原本如同夜色般的漆黑。
“……令人印象深刻,我都没想到是这里暴露了。”海德轻声说道,“我以为这样做够隐蔽了,毕竟我不敢让任何人掌握我的弱点,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其实我很想他们……咳咳。”
他捂住嘴轻咳了几声,待他放下手时,他脸上一直维持着的虚假笑容消失了。
黑发的海德面无表情地看着沃尔夫,在格莱希亚的断壁残垣中——恍惚中,沃尔夫仿佛看到了一个从冥府爬上来的亡灵。
“走吧,”海德伸手邀约,“既然您对他们已经足够了解,就去祭拜一下吧,他们不会介意认识一些新朋友的。”
沃尔夫迟疑片刻,大步上前,肩并肩和海德走着。
“……在来的路上,我思考过许多该怎么劝你。”这次是沃尔夫先开口了。
海德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我实在是不擅长这种嘴上功夫,”沃尔夫长长地叹气,“我觉得话语都很敷衍,哪怕我嘴上说着我懂你,实际上也只是会惹毛你。”
海德不否认关于惹毛这部分:“为什么要劝我呢?”
“我不想你颠覆帝国,大家都是无辜的,你的恨意应该针对更明确的目标,”沃尔夫一板一眼地回答,注意到海德停下脚步,他隔着两级台阶抬头看过去,“看吧,你果然生气了。”
“哈哈,”海德干笑了几声,只是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游览过格莱希亚吗?”
沃尔夫摇了摇头。
“我很熟悉格莱希亚,真的,毕竟我在这里待了很久,足够久,久到……”
“……久到每当我踏足这片土地,恨意就从内心源源不断地产生。”
抛下这句带着浓浓恨意的话,海德径直抬步,头也不抬地越过沃尔夫,走向堡垒外那块断裂的石头。
那块不起眼的石头——那方甚至称不上墓碑的、他所有战友的沉眠之处。
他的目光触及到那方石头,浑身发冷,平静的声音里泄露出一点化不开的绝望:“……你知道吗,其实我已经记不清队长他们的长相了……”
短暂的三年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痛苦、悔恨、悲伤冲刷得所剩无几,为了自保,他恶心的大脑擅自将所有的记忆扭曲成支离破碎的残像,只徒然留有美好这一标签。
冷风刮过,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海德慢慢抚摸着眼罩,黑色的眼罩下空无一物。
沃尔夫先朝着那块石头行了一礼,接着转向海德:“所以你就要给将更多其他人卷入你的报复吗?”
“报复?这样的世界本就是错误的。坏人做出的事情,却要好人来承担后果、难以估计的可怕后果,这样的世界,那就必须要——”毁灭两个字在海德的喉咙口滚动了一下,最终说出口却变成了——“改变它。”
“别谴责我,”海德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让一切秩序完全解体,让活人、死人都去受罪吧*!在我们流血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为什么我要为了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而愧疚呢?”
“别多管闲事了,沃尔夫。”
“……多管闲事?”沃尔夫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看了看安德森他们的墓碑,又看向海德,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救你的小命你他妈知不知道!你以为你这样肆无忌惮会有多少人会盯上你、杀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以为绝对中立的黑翼为什么参战、你以为在你暴露了堕落魔法师的身份之后还有谁会放过你!奥利弗、赫隆巴都想拿你开刀!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面对着海德,在安德森他们的坟前,沃尔夫难以控制地大声吼了出来。
鸟兽被惊起,他的声音在荒芜的雪原上空盘旋,直到最后的尾音带上一点细不可察的嘶哑。
但那样的话语可以撼动格莱希亚的天空,却不能触动一片废墟的内心。
海德嗤笑道:“为了我?为了你的正义吧,正确的骑士大人,我不需要任何人放过,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温和的、戏谑的、疯狂的外壳被撬开,才发现内里露出的是充满恨意的伤痕。
在他此前的人生中,真正的快乐只有这么三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只是动动手指,他的世界就此分崩离析;而这短短三年,难道要他嚼碎了、一点点舔舐着、去度过那接下来不知道究竟多漫长的余生吗?
沃尔夫看进那灰水晶般的眼睛,那片无动于衷的灰暗。
幽深的眼仿佛深邃的大海,当他终于穿过重重洋流、第一次触及海底时才发现,那只是一片几乎凝成实质的死意。
“……其实我还可以有成堆的话语来劝导你,但我想你大概不会想听,”沃尔夫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那方石头,又正色看向海德——无惧他眼底一片森然的死寂——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那不要怪我,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了。”
“打一架吧海德,就像以前,输家听赢家的话。”
海德表情古怪地看了沃尔夫一眼,只觉无比荒谬:“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为什么要和你打架?”
“我说不过你,所以只能打服你。”
“那有什么用?”
海德不屑地拒绝,但是沃尔夫只是坚定地望着他:“你怕了吗?”
感谢您的阅览。
整盘饺子的醋终于出现了,为了让他们俩合理打一架。
*让一切秩序完全解体,让活人、死人都去受罪吧,为什么我们要在忧虑中进餐,在惊恐的噩梦的谑弄中睡眠呢?——《麦克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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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三幕 第十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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