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第四十二天,杨军跟陈知宇回去了。
到了村口他才发觉,原来他一下子跑了这么远。
望着车子开走,开出山口,杨军收回视线。
“舍不得啊?以后再出去!”
“出去这一回挺好了。”
“这才到哪?”陈知宇拉着他,安慰,“山外有山呢。”
“那不是更难?”
“爬不爬的出去再说,你总得去瞧瞧。”陈知宇把杨军送回家,没进门就走了。
苗慧娟看见他的时候愣了,杨燕燕扑过来捶他。
“你这死孩子!”杨燕燕下手重,拳头一点儿不含糊。
“姐,妈……”
杨军跪下来。
隔天,他去找了大伯,把这几天赚的钱都给他了。
“我再想办法赚钱,肯定还上。”
杨军说。
大伯没说别的,收下了钱。
可能前几天下雨下狠了,一连几天都是大太阳,艳阳天。
杨军不干活的时候去找过陈知宇,也不干啥,就看他记账。
陈知宇写得一手漂亮字。
“你这字儿咋写的?”杨军写得齐整,但是不漂亮。
陈知宇瞥了眼他写的,低头翻出来个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了俩字——杨军。
杨军看过去。
“你写我这下面儿!”陈知宇教他。
杨军照葫芦画瓢,反倒变得歪歪扭扭,惹得陈知宇大笑,笑得杨军耳根发烫。
“我……我先回去了,家里房顶漏了,得补补。”
“我帮你去!”
“你会吗?”杨军毫不客气。
“……有啥别的事儿知会一声。”
陈知宇看着杨军走远了,垂眼。
粗糙的纸上,一个“杨军”隽秀潇洒。
而另一个“杨军”歪歪斜斜,笨拙认真。
杨燕燕举着手电筒,光很弱,杨军踩在木梯子上慢慢地移动。
“稳着点儿,再往右边些!”杨燕燕在底下指挥。
灯光晃过杨军的手,指缝里全是泥,他蹭了蹭头上的汗:“姐,光又跑了!”
杨燕燕赶忙垫着脚,手举得更高。她看着弟弟的脊背,瘦削的骨架在汗湿的布衫下清晰可见。
“下来吧下来吧!明儿个再弄!”杨燕燕喊,她心疼地拉着杨军去冲洗。
“我给你去做点饭!”
杨军拉住杨燕燕:“不饿,姐。”
“我包点饺子,你看你瘦的!光长个儿不长肉的!”杨燕燕皱眉。
杨军咧嘴一笑:“我吃得不少,有劲儿!”他撸起袖子给杨燕燕看,被掐了一把。
“哎,话说你跟宇子在外头待着几天,没啥事儿吧?”
杨军听到这名儿心里莫名一紧。
“能有啥事儿啊。”
“那就行,我听说他身体不是很好。你俩一个小屁孩子,一个身体不好的,我这担心了好几天。”杨燕燕感叹,“他跟他爹真不一样。我和妈都不常出去,也不知道咋找你,人家二话不说就揽下这活儿。”
杨军搓着手上的泥,笑笑。
“你脸咋这么红?”杨燕燕话锋一转。
“热的。”杨军拿水泼了把脸,转身就跑。
“哎!明天我跟妈去后庄,你自个儿在家别害怕哈!”
“……知道,我还得烙饼给你们带上呢。”
杨燕燕挽了袖子进灶屋:“你先跟我一块儿包点饺子,拿些给你家秀才哥送过去。”李秀才爱吃饺子,杨燕燕每回包了都送他一份。
“行。”杨军擦擦手,进屋帮忙。
等煮好了已近黄昏,夕阳是浑黄的,透过槐树密密层层的叶子,筛下来,就碎了,在地上斑驳跳跃。
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蜉蝣,不知自何处生,不知往何处去。
李秀才盯着那金色,痴痴地笑。
“秀才哥,你看啥呢?”杨燕燕笑眯眯走过去,蹲下来问他。
李秀才低头看她,还是嘿嘿地笑。
杨军跟在后面拿着铁饭盒:“哥。”他把东西递给李秀才。
“我包的饺子,芹菜的。”杨燕燕打开盒子。里面一半多是她包的,还有一点是杨军的手笔,包得没那么好看,但混在一块儿也分不大清。
李秀才拿手抓着吃,剩下了几个。
“咋了,吃饱了?”杨燕燕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李秀才吃东西不会剩的。
“丑。”他蹦了一个字。
“……”那几个是杨军包的。
“哈哈哈!”
杨军尴尬地蹲在那儿,伸手打算把那几个剩下的吃了,李秀才突然把盖子合上。
“我的。”
杨军收手:“不跟你抢!”说着瞪了眼笑出眼泪的杨燕燕。
树上挂着个锈迹斑斑的喇叭,偶尔刺啦几声,传出模糊的人声,声音被黄昏和绿叶拾去几分,显得有气无力。几只麻雀藏在叶子之间,啾啾喳喳的也比广播声儿清晰很多。
“燕子!”李秀才突然叫道。
“哪儿啊?”杨军张望两下,没看见。
“是燕燕。”杨燕燕歪头,李秀才每次都把她喊成燕子。
“燕燕……燕子。”
杨燕燕笑了,也不在纠正。
杨军很少听到李秀才说这么多话,他看了姐姐和李秀才两个人一会儿,直到腿蹲得麻了,他们才回家。
翌日一大早杨军就起来,给她们烙了饼路上吃。
“二丫,你今儿不用上街了,搁家里收拾收拾!”苗慧娟坐上车,回头。
“晓得。”
“你在家修屋顶注意点儿,别摔着啊!”杨燕燕叮嘱。
“姐,你比妈还能念叨。”杨军躲在门后面说。
杨燕燕瞪他一眼。
“你等我回来收拾你!”她追上去拧了杨军一把。
杨燕燕载着苗慧娟上了后庄,干到晌午就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又给拖拉机加了油。
“别整太满。”苗慧娟在旁边说了句。
“哎。”
杨燕燕开得不熟练,所以很慢,半天才到田头岔路口。
“哎,燕儿啊,前面转个弯。”
“啊?回家不走那儿啊!”杨燕燕头也不回喊到,那条岔路口路不平,弯也急,她不大敢走。
“……我去你姥家。”
杨燕燕愣了下。母亲很少回娘家,毕竟回去了也不受待见。
“我还是得去把钱要回来。”苗慧娟说。
太阳晒得人头昏,苗慧娟在后面拿毛巾给闺女擦汗:“回去的时候买俩雪糕吧,你跟二丫。”
“买仨吧,天太热了。”
苗慧娟笑笑,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这辆拖拉机年岁久了,但是杨秀民把它擦得锃亮。车子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到了拐弯的地方,杨燕燕转了下车头,车子没动。她慌了神,眼看要撞进田里,她赶紧使劲拧方向。
油箱太重,拖拉机车身一歪,整个翻了。
“啊!”
油箱盖不知崩飞到哪儿去了,柴油咕咚咕咚从油箱里汹涌而出,漫倒在路上。
“妈!”杨燕燕刚想爬起来,浑身是刺鼻的柴油,被太阳晒得烫人。
排气管蹦出火星,被晒得滚烫的柴油骤然烧起来。幽蓝带橘红的火苗猛地从油污中窜起,迅速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化作咆哮的火海。
“燕燕——!”
火舌舔上杨燕燕的裤脚。
苗慧娟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卷起火堆。
“啊——!”
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划破田野上的寂静,女人痛苦地翻滚嘶嚎,被包裹在噼啪燃烧的火焰和黑烟里。
苗慧娟扑过去抓人,火焰毫不犹豫连上她的手,她根本没碰到女儿的身体。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村民把苗慧娟拽出来,好不容易才扑灭了大火。
原地留下一片狼藉,拖拉机的铁皮被烧得扭曲变形,泥土被烧得瓷实板结,泛着沉沉的死光,蜷缩的焦黑物事卧在中间,看不出形态,浓烈的焦臭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苗慧娟半身烧伤,被送到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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