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着吧。”沈怀瑾的声音异常沙哑。
王奎又是一愣,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沈怀瑾看不出表情的脸,明智地没有多问。“是。”他躬身,准备退出去。
“他……”沈怀瑾开口,却顿住了。他想问什么?问他最后说了什么?问他……有没有痛苦?这些问题毫无意义,甚至危险。
王奎停下脚步,等待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他压低声音:“处座放心,没受苦。就是……一直攥着几张破稿纸,抢都抢不下来,最后一起……嘿,也算是他的陪葬了。”
稿纸……沈怀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仿佛看见宋闻时消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些发黄的、写满了炽热文字和救国理想的纸张,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壁垒。
“知道了。”沈怀瑾闭上眼,挥了挥手。
王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冲刷干净世间的一切污秽。沈怀瑾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丝麻痹般的慰藉。他很少抽烟,除非是极疲惫,或者极……
他拿起那张被墨迹毁掉的批捕令,想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停住了。他就那样拿着那张纸,走到窗边。
窗外雨幕茫茫,街道、楼房、行人,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这座他身处其中,并试图用权力和规则去掌控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如此不真实。
他想起了宋闻时被捕前的那个下午。
也是在一条嘈杂的街上,他们不期而遇。宋闻时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腋下夹着几卷书,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眼神却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刀。
“沈处长。”他先开了口,语气疏离而嘲讽,“真是巧。”
“闻时……”他喉咙发紧,周围是来往的人流,暗处或许还有盯梢的眼睛。
“不敢当。”宋闻时扯了扯嘴角,“听说高升了,恭喜。如今这位置,正好一展抱负,将我们这些‘不安定因素’一一清除。”
“你明知我不是……”
“我明知道什么?”宋闻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我知道当年那个说要与我一起‘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沈怀瑾,如今坐在特务处的办公室里,签署着一份份将同仁送进监狱甚至送上刑场的文件!我知道你穿着笔挺的西装,用着派克金笔,却早已忘了笔墨最初是为了书写真理,而不是罗织罪名!”
他的目光落在沈怀瑾胸前的钢笔上,那眼神,像是看着某种肮脏的背叛。
沈怀瑾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活下去,闻时,”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只要活下去,总有……”
“活着?”宋闻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像你一样活着?在污泥里打滚,还自以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便是力量?沈怀瑾,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认得你自己吗?”
他后退一步,目光最后扫过沈怀瑾的脸,带着一种彻底的失望和决绝。“道不同,不相为谋。沈处长,好自为之。”
他转身汇入人流,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那是沈怀瑾最后一次见他。
几天后,关于宋闻时主编的《新声》报激烈抨击当局的报告,就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证据确凿,言辞激烈,上面点了名,必须要处理。
他试图周旋过,暗示过,甚至暗中派人去警告宋闻时,让他收敛,让他暂时离开。但宋闻时的回应,是下一期更加尖锐、直指权力核心的社论。
他知道,宋闻时是故意的。他用他的笔,他的文字,向他,向这个肮脏的世道,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沈怀瑾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湿痕里。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张染墨的纸,仔细地、缓慢地将其折好,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紧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墨水的凉意,和一种虚幻的血的温度。
他按响了呼叫秘书的铃。
“处座?”
“备车。”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淡漠,“我去一趟总部,面见戴局长。”
“是。”
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铺着地毯的走廊,两旁办公室里的下属们见到他,纷纷起身致意。他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的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肉,也烫着他的灵魂。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水光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像一个个迷离而虚假的梦。他靠在车后座,闭上眼睛。
宋闻时死了。
被他亲手签署的命令杀死了。
被这个他们曾经立志要拯救,最终却吞噬了他们的时代杀死了。
而他,沈怀瑾,还活着。还得继续活在这个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里,用他沾着墨和血的手,去签署更多的文件,去完成更多的“任务”。
文字能救中国吗?
他曾深信不疑。
现在,他只知道,文字能杀人。
至少,能杀了一个像宋闻时那样,固执地相信着文字力量的人。
车子在特务局总部大楼前停下。卫兵撑开伞,拉开车门。沈怀瑾整了整衣领,迈步下车,脸上所有的情绪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下惯常的、略带疲惫的威严。他踏过积水,走向那栋森严的建筑,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在他走进大门,光影交错的一刹那,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个名字,一团墨痕,和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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