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总部大楼哥特式窗棂蜿蜒流下,像无数道黑色的泪痕。沈怀瑾踏进大门,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文件混合的沉闷气味,与外面湿漉漉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穿过戒备森严的走廊,两侧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偶尔有穿着中山装或军服的人匆匆走过,见到他时停下脚步,恭敬地唤一声“沈处长”。他微微颔首,目光不曾停留。
戴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外等候区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财政部的陈秘书,另一个是警察总局的副局长。见到沈怀瑾,两人都站起身,脸上堆起客套而略显紧张的笑容。
“沈处长。”
“怀瑾兄。”
沈怀瑾只是略一点头,径直走到局长秘书的桌前。秘书立刻起身,低声道:“处座,局长正在里面等您。”
他推开门。戴局长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喜怒的温和笑容。
“怀瑾来了,坐。”
沈怀瑾在宽大的皮质沙发坐下。戴局长踱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雨下得不小啊。”他像是随口寒暄。
“是,局长。”沈怀瑾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
“事情,都处理干净了?”戴局长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公务。
“处理干净了。”沈怀瑾的声音同样平稳,“宋闻时,已于今日下午在城外刑场执行枪决。”
戴局长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新声》报那边呢?”
“已经查封。相关涉案人员,正在缉拿。后续的舆论管控,宣传部门会跟进,确保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嗯,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戴局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沈怀瑾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宋闻时……我记得,他当年在北大,和你还是同窗?”
来了。沈怀瑾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早年确实有些交往。不过道不同,早已不相为谋。”
戴局长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能大义灭亲,以党国利益为重,怀瑾,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他话锋一转,“只是,如今外面有些风言风语,说你沈处长顾念旧情,对某些‘异见分子’网开一面……这次的事情,正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沈怀瑾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怀瑾明白。一切以党国为重,个人交情,不足挂齿。”
“很好。”戴局长靠回沙发背,语气轻松了些,“宋闻时是块硬骨头,啃下来不容易。他那些文章,煽动性极强,上面很不满意。这次你雷厉风行,算是立了一功。接下来,要把重点放在清理他留下的那些‘余毒’上,尤其是他那个读书会,还有那些暗中流传的手稿,必须连根拔起。”
“是,我已经安排人手去办了。”
“具体名单和线索,王副官那边应该有吧?”
“有。宋闻时很谨慎,但他身边总有几个活跃分子,王奎已经掌握了部分情况。”
“那就好。”戴局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南京方面对我们最近的工作效率,颇为赞赏。下个月有个去南京述职的机会,我打算让你去。”
沈怀瑾抬起眼。
“多见见上面的长官,露露脸,对你将来的发展有好处。”戴局长将文件递给他,“这是初步的安排,你看看。”
沈怀瑾接过文件,是一份关于近期工作汇报和下一步计划的纲要,末尾附上了赴京述职的行程草案。他知道,这既是奖励,也是进一步的考验和绑定。他离这条船的中心,越来越近了。
“谢局长栽培。”他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去吧,把后续事情处理好。南京之行,不要出任何纰漏。”
“是。”
沈怀瑾拿着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那种压抑的、混合着茶香和权力算计的空气。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依旧稳定,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口袋里的那张纸,似乎变得更沉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王奎已经在等着了,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处座,局长怎么说?是不是有嘉奖?”
沈怀瑾没有回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将文件放在桌上。“读书会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王奎立刻收敛了神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根据我们之前掌握的和……宋闻时最后身上搜出来的一些碎纸片上的信息,基本可以确定,主要成员有七个人。这是名单。”
他递上一张纸条。沈怀瑾接过,目光扫过上面七个陌生的名字,以及他们的简要信息——大多是些报馆的编辑、学校的□□、书店的老板。
“其中这个叫秦梅的,是师范学校的国文□□,据说是宋闻时的……红颜知己。”王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暧昧的残忍,“要不要先从她下手?女人,总归容易突破些。”
沈怀瑾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击着。秦梅……这个名字很陌生。宋闻时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他想象不出,那个满脑子救国理想的故友,身边会站着怎样一个女子。
“按计划进行,全部监控起来。”他放下名单,声音冷硬,“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下一次聚会,一网打尽。”
“明白!”王奎眼中闪过嗜血的光,“处座放心,保证一个都跑不了!”
王奎离开后,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沈怀瑾一人。窗外的雨小了些,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他没有开灯,就让自己沉浸在黑暗里。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倦怠。
他拉开抽屉,想再拿一支烟,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笔记本。他拿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封皮——是几年前宋闻时送给他的。那时他们还没彻底决裂,宋闻时笑着说:“怀瑾,送你个本子,记录一下你这‘沈青天’的丰功伟绩。”
本子是上好的牛皮封面,里面是空白的道林纸。他几乎没怎么用过。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笔记本。第一页,右下角,有宋闻时用钢笔写下的赠言,字迹飞扬洒脱:
“愿相会于中华腾飞世界时。”——闻时赠怀瑾兄
沈怀瑾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迹早已干透,却仿佛还带着书写者当年的体温和希冀。中华腾飞世界时……多么遥远而美好的愿景。如今,写下这行字的人,已经化作城外河边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他,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沈处长,正在策划着如何将他的同道们一网打尽。
讽刺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将其扔回抽屉深处。不能再想下去了。想下去,他会疯。
他按亮台灯,拿起戴局长给的那份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上。工作报告,人员调配,经费预算,下一步行动方案……这些才是他应该关心的。这些才是构成他如今这个“沈怀瑾”的一切。
至于那个曾经相信文字能救中国的青年,那个会为了一个理想和同学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早已死在了通往权力的路上,尸骨无存。
他拿起钢笔,开始在文件上批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在书写间隙,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瞥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雨幕和黑暗,看到那条冰冷的河,看到那个倒下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发黄稿纸的身影。
还有口袋里,那张带着墨痕和血气的批捕令,无声地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沾染,就再也洗不掉了。
夜,还很长。而他的路,也还得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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