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药人

七十三号最终鼓起勇气,飞快地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糊糊沾了满脸。

他刚来时不是这样的,直到他曾经的“舍友”,也是一个新来的,穿着绸缎衣服的男孩,大约是哪个世家子,刚来时又哭又闹,喊着“我爹是仙门的人,你们敢这样对我,我爹会带人灭了这里!”

第二天,老毒物亲自给他灌了一碗猩红色的药汁,那男孩在地上翻滚哀嚎了整整一夜,皮肤下面像有无数小虫在钻爬,最后七窍流血,身体蜷缩成怪异的一团,没了声息。哑仆进来,用破席子一卷,拖走了。他衣襟上那个墨写的“拾玖”号码,很快出现在另一个惊恐失措的新来者身上。

七十三号就再也没闹过。

号码在不断更迭。今天还在一起抢食的面孔,明天可能就变成了地上的一滩污迹,或者被哑仆无声无息地拖走。今天还嚣张跋扈、欺凌弱小的号码,明天可能就换成了一个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新人。

只有叶清尘,一直是“五十八”。

最开始试药,痛苦是尖锐而清晰的。

有一次,他喝下一种墨绿色的药汤,肚子里像有刀子在搅,疼得他满地打滚,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像那些消失的号码一样。可最终,剧烈的痛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浑身虚脱的冰冷。

还有一次,是一种紫色的粉末,哑仆捏着他的鼻子强行吹进去的。刹那间,他感觉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痛,他疯狂地抓挠自己,皮肤上布满血痕,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源自骨髓深处的折磨。他把自己撞向石壁,试图用撞击的疼痛来覆盖那无孔不入的痒痛,直到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干草上,身上的伤被粗糙地涂抹了些黑乎乎的药膏。老毒物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骨蕨粉,剂量大了三厘。下次减量。”

渐渐地,痛苦变得不再那么鲜明。它成了一种背景,一种常态,像呼吸一样伴随着他。胃里的绞痛,经脉的灼烧,皮肤的溃烂,意识的模糊……所有这些,来了,又去了。

他不再因为痛苦而剧烈挣扎,只是蜷缩起来,默默忍受,等待它过去。麻木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住了他原本可能存在的恐惧、希望,乃至自我。

窝里的争斗从未停止。为了稍微干燥一点的草铺位置,为了抢到接水木桶里相对干净的上层水……任何一点微小的资源,都可能引发冲突。在这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叶清尘很少参与这些争斗。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发现,那些试图欺负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在之后吃些苦头。有时是多试一次药,有时是被哑仆忽视,少发一份食水。次数多了,其他药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带着畏惧和疏离。他们不敢再轻易招惹他,甚至在他靠近时,会下意识地避开。

他成了窝里一个特殊的存在。活得最久,承受的试药次数最多,始终存在的五十八号。而且,老毒物偶尔,非常偶尔,会在给他试完某种新药后,看着他记录反应时,多问一句,或者多说一句。

“知道为什么用三叶鬼针草做引,而不是蛇涎菇吗?”老毒物盯着他服药后手臂上浮现的青色脉络,突然开口。

叶清尘茫然地摇头。

“鬼针草性阴寒,能锁住药力,减缓发作,方便观察细微变化。蛇涎菇烈性,爆发快,死得也快,看不出名堂。”老毒物用指甲在他手臂的青痕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条白印,又迅速被青色覆盖,“记着,慢,有时候比快有用。”

叶清尘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些带来无尽痛苦的毒物,还有这些讲究。他下意识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次,他试了一种混合毒,浑身冰冷,牙齿打颤,感觉血液都要冻僵。老毒物给他灌下一碗温热的汤药,看着他慢慢缓过来,哼了一声:“冰蚕蜕配赤焰果,蠢货都知道会相冲。但若加入三钱腐心莲的根茎粉末,以阴导阳,反而能激发潜伏的寒毒,让毒性更深,可惜,腐心莲难得。”

这些零碎的话语,短暂地照亮了某个极其狭窄的角落。叶清尘开始在痛苦煎熬的间隙,努力去回忆、咀嚼老毒物说过的每一个字。这成了他在这绝望深渊里,唯一能做的事情,一种对抗彻底麻木和崩溃的方式。

窝里的面孔依旧在快速变换。

曾经有个编号“十三”的小女孩,瘦得像只猫,眼睛很大,总是怯生生的。

她大概是某个被灭门的小门派遗孤,刚来时还会偷偷抹眼泪。有一次,叶清尘因为试了一种腐蚀性的毒液,喉咙肿痛,几天咽不下那带屑的糊糊。十三悄悄把糊糊里的异物挑出来,推到了他手边。

叶清尘看了她一眼,女孩立刻低下头,缩回角落。他默默吃掉了那点糊糊,喉咙依旧疼得厉害。

没过几天,老毒物要试一种新炼制的蛊。他随手点中了十三。那是一种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飞虫,被装在一个琉璃瓶里。老毒物打开瓶塞,在十三惊恐的目光中,将瓶子凑近她的鼻孔。

几天后,十三开始不对劲。她总是用手抓挠自己的脸和脖子,嘴里喃喃自语,说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她的眼神变得涣散,时而尖叫,时而痴笑。又过了两天,她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扭动着的、米粒大小的白色虫子。

哑仆把她拖到了窝外面一个专门用来隔离发病药人的小石窟里。叶清尘经过那个石窟门口时,能听到里面传来指甲刮擦石壁的刺耳声音,还有她断续的、非人的哀嚎。那声音持续了一天一夜,才渐渐微弱下去,最终消失。

第二天,哑仆清理了那个石窟。新的“十三”号,是一个脸上带着鞭痕的男孩。

叶清尘看着那个男孩衣襟上新鲜的墨迹,想起十三推过来的那点饼糊,胃里一阵翻腾。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默默走到接水的木桶边,舀起半碗浑浊的水,慢慢喝了下去。那水很凉,带着土腥味。

绝望在这里是寻常的。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药人崩溃。

有一次,一个编号“七十一”的壮实少年,在经历了连续三天试用一种侵蚀经脉的毒药后,终于受不了了。他像疯牛一样在窝里横冲直撞,打伤了好几个躲闪不及的药人,最后被哑仆用铁棍敲断了腿,拖到角落。

那天晚上,叶清尘躺在干草上,听到隔壁石窟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然后是七十一嘶哑的哀求:“杀了我…求求你…谁行行好…杀了我…”

哭声和哀求声断断续续,在阴冷的洞窟里回荡,没有人回应。大家都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像石头一样。最后,那声音变成了绝望的咒骂,骂老毒物,骂老天,骂所有人…然后,咒骂也低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第二天清晨,叶清尘看到七十一瞪着眼睛躺在那里,瞳孔已经散了,嘴角凝固着黑色的血块。他的脸上,是一种彻底解脱了的空洞。

哑仆进来,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抓住他的脚踝,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了。地面留下一条模糊的暗红色拖痕。

叶清尘移开目光,看向石窟顶部那些惨绿色的萤石。它们散发着冰冷的光,从没变化。

老毒物依旧定期出现,点名,试药,记录。他对药人的死亡漠不关心,但他会因为试药结果不理想而烦躁,随手一挥,袖子里飘出的粉末就能让靠近他的几个药人瞬间皮肤溃烂,哀嚎着倒地。他看也不看,径直走开。

他偶尔还是会跟叶清尘说几句话,依旧是关于药理的。比如某种毒草采摘的最佳时辰,某种毒虫毒液提取的火候,不同毒性在体内冲突时可能产生的七十二种变化……

叶清尘默默地听,默默地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只是觉得,如果不抓住点什么,自己可能就会像那些消失的号码一样,彻底融化在这无边的黑暗和麻木里。

窝里的空气永远是沉滞的,混合着绝望、恐惧和一种日渐深厚的麻木。新来的还会哭闹,还会挣扎,但用不了多久,他们眼中的光就会熄灭,变得和那些“老人”一样,眼神空洞,行动迟缓。

叶清尘是其中最沉默,也最安静的一个。他活得足够久,久到已经忘记了进入这里之前的事情,久到对痛苦习以为常,久到对其他药人的生生死死近乎漠然。他只是活着,承受着,然后记忆着那些零碎的、关于毒的知识。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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