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偶遇

蔡晓春一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听出了些悲哀。

从前跟韩光聊天总是不能深聊,因为韩光总是条条道道地跟他冷静分析,最后到他耳里的都是说教,再真心实意,他听着也觉得烦躁。当他是三岁小孩儿,他又不是傻子,他只是想听听韩光带些感**彩的安慰、鼓励、调侃,而不是像块冰,再热烈的情感也会被冷峻的寒气带走。

两个人爬到双杠上坐了,蔡晓春拧着眉瞧韩光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自己心里也莫名烦躁,他把裤兜摸个遍,只掏出来根吃剩下的糖棍,凑合叼着,轻轻一吹,吹出了短促的哨音。

韩光笑了,终于开口,却是问他父母怎么样。

“就那样呗,有什么可说的。”

“说说看,还是你觉得我不能知道,不敢说?”

蔡晓春觉得今天的韩光奇怪极了,他又吹了声哨子,“……说就说。不就是打打骂骂,养男孩儿不都这样。我妈活着的时候还有人唱个红脸,后来得病死了,我就没如我爹意的时候。”

“你自己选的当兵?”

“是,也不全是。你也知道,农村能正儿八经选上的,不容易。”蔡晓春奇怪地看看韩光,“山鹰,说这干什么?”

“你就没好奇过我为什么只提祖父,不提父母?”

“你不是军三代吗,大院长大的,有什么好奇的,切。”

韩光低下头苦笑,还是太难以启齿了,“你……感情上的背叛,你能明白吗?八岁起,我就跟着祖父了。”

蔡晓春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一会儿咂摸过来味儿,跳下了双杠,站在韩光下面,仰着脸看他,“那关你什么事!山鹰,不是你的错。”

听了这话韩光像是放下什么包袱,长出一口气,他看着蔡晓春,继续说着:“所以我有洁癖,不止针对客观存在的物体。我希望拥有纯粹的感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什么样的感情才是完全干净的?进了军队,受了党的教育,我把爱都寄托给了祖国。你总说我不近人情,是的,这就是我的选择。”

蔡晓春咬着糖棍,他显然被震住了,忍不住挤了挤眼睛,试图缓和夜风带来的干涩,“山鹰,你……你怎么……”

韩光不再说话,而是哼起那个苏联歌曲的旋律,即便有些地方不太着调。

蔡晓春静静地听着,觉得此时月光下的韩光变成了一潭安静平和的水,他对韩光说:“我说过,我期望在这样的曲调下走向战场,即便无人知晓我的名字,我会陪你一起,山鹰,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名字。”

韩光看着伸来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下来啊?回去睡觉了。”

韩光抓着蔡晓春的手跳下,刚说了一句谢谢,就被拉进怀抱。蔡晓春紧紧抱着他,又猛然给人背上来了一拳,“你真是个混蛋。”

韩光笑了,一声轻叹掩饰了不知落在何处的泪。

3)

赵百合要走了,她拒绝了蔡晓春的追求,报考了军校并且成功通过。

许多和她关系不错的战士都去送她,大家留恋地让她多回来看看,她笑着看看人群里的蔡晓春和韩光,点了点头。

但赵百合没想到,她第一次回特种大队探亲,是因为韩光的退役。

过失导致人质死亡,狼牙用尽办法降低处分等级,也不能再让韩光留在部队。

她还发现,送行除了自己就只有萧剑林。萧连长心底虽然无限可惜,此时也只留下了祝福的话语。“去警队好好干,开辟狼牙的另一片天地,城市反恐任务,任重道远。”

赵百合问:“特警?去哪儿。”

“滨海。”萧剑林替心不在焉的韩光回答了,“开放的前沿,也是危机的一线。”

“果然是这样。山鹰,这是你自己的路,你要保重。”赵百合眼眶又红了,比自己离开这里还要难过,“秃鹫呢……他怎么不来送你?”

韩光微微一笑,反而并无太多遗憾,“看来他不会来了。我走了,百合,希望你学习顺利,放假了可以来滨海找我,我请你吃饭。”

韩光穿着这身衣服行了最后一个军礼。赵百合目送他上车,终于忍不住哭出声。萧剑林陪她站着,直到完全看不见车影,才劝她离开。

“萧连长,韩光究竟犯了什么错,他是刺客,他怎么会失手呢?”

“具体原因,出于保密我不能说。我能告诉你的是,于情理,他没有犯错。他也没有失手,而是给了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最正确的解答。”萧剑林非常清楚,她还会去找蔡晓春,“晓春,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帮韩光劝劝他。”

蔡晓春没在训练场,他躲在无人的弹药室擦枪。属于山鹰的那把枪从此封存,而此后也许会多出属于秃鹫的狙击步枪。

赵百合得了应答,推开了门。看到蔡晓春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掉泪。

“百合,对不起,我们又惹你伤心了。”

“最后一面,你也不去送他。”

“我生他的气。”蔡晓春长出一口气,擦着最后一个零件,强忍着不眨眼,“我怕自己忍不住揍他。”

“秃鹫!”

“他是个混蛋,你知道的。”蔡晓春开始组装枪械,泪还是掉了,“……该走的,明明……是我,是我!他……非要把过,揽在,自己身上。你知道的……他总是比我考虑得多,部队也是很现实的,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为了我好,我知道他为了我好,可我……没了他自己在狼牙什么意思呢?连长都表扬我跟着他终于有了进步。”

赵百合大概明白了,韩光的身份特殊,处理时给狼牙卖些人情,事情也会更好看些。她走到蔡晓春身边,“他不想你走。你比他更爱军队。”

“他怎么会不爱军队?”

“离开军队,他仍会继续履行刺客的诺言。他也希望你能成为刺客。”

“不。”蔡晓春半晌没说话,他把枪装好,仔细地抚摸枪上刻下的记号,“我不会成为刺客。”他用嘴唇轻轻碰了那个名字,眼神恢复了锐利,“我就是秃鹫。我会让所有人知道,韩光值得。”

爱生于无惧。

很多时候人不愿约束自己的行为根源于懒惰。往后没人再替他约束自己,蔡晓春仿佛在一夜间克服了自己的缺陷。

冷静,锐利,狠毒,极少犯错,这是成熟的秃鹫。

4)

五年后,狼牙特种大队接到来自滨海所属省厅的协助办案请示,此时萧剑林已成为副大队长,蔡晓春也如愿提干,并一步步成为狙击手连的连长。

萧剑林在军区门口接到唐晓军,向大队长做了报告,便带人前往训练场。“人,我不能带多,正规手续我也不可能批下来,但是韩光需要,我就带两个他往日的战友。”

萧剑林下了车,赵小海在负责潜行训练,主要负责人这会儿在一边不知道偷摸乐呵什么。

“蔡晓春!”

“到!”

“看什么呢这么好看,比你的兵还好看?”

蔡晓春本来想狡辩,被萧剑林眼一横,立刻乖乖拿了口袋里的信出来,“韩光的信,早上刚收的。”

“什么年代了你俩大老爷们还写信,寄过来都半个月了。”

“萧副大,你又不是不知道,韩光你让他说,根本憋不出来几句能听的,写纸上还能多写点儿。”

“什么时候的信?都写了什么?”

“5号的,随便说了点近况,最有意思的是有个女记者追他。”

唐晓军一听,那时刚办完银行的持枪抢劫案,记者应该就是目前失踪的纪小慧。

“这小子越来越出息了,记者都招惹上了。”萧剑林踢了一脚不以为意的蔡晓春,“收拾收拾,给你和小海一个小时,我们跟唐队长去滨海度假。”

“是!”

路上唐晓军介绍了当前的案情。

“韩光被怀疑是一桩警队盗枪案的主谋,逮捕押送途中被劫,多名警员和群众受害,他不知所踪。唯一能证明他不在场的记者,现在也处于失踪状态。经济论坛在即,警队却出了这档子事。最新的情报告诉我们,有一批职业杀手在近两月先后潜入滨海,目标,很有可能是何世昌。”

萧剑林说:“也只有何世昌这个级别的人物可以解释。”

唐晓军探过头问后排的几位军人,“但我无法理解,他们这样大费周章动韩光干什么?”

“复仇。”蔡晓春剥开一颗棒棒糖,“这是个好机会。毒蛇可以置人于死地,自己却更危险。”

见唐晓军不明白,赵小海笑笑,“警队此时专注于安保,离警队最近的,反而观察不到。”

萧剑林提醒唐晓军,“看能不能查到那些杀手的底细,以前韩光在部队参加实战,个人信息曾经被泄露过,现在到了地方,又经常被媒体报道,想追踪他,很容易。”

“想抓住他,很难。”

蔡晓春的笑让唐晓军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以他多年办案识人的经验,琢磨一会儿便发现这种异样从何而来——那种手握多条性命却不知悔改的亡命徒的笑却出现在一个军人身上。他试探地问:“你……你的代号是秃鹫?”

“没错。你怎么知道?”

“韩光在他自己的枪械柜里挂着你们的合照,家里还有一摞和你往来的书信。”

这时再看,蔡晓春的笑容正常了许多。

“你也是‘刺客’?”

“不,刺客只有山鹰一个。”

唐晓军挑了挑眉,疑惑地看看萧剑林和赵小海,不明白蔡晓春这莫名骄傲的语气从何而来,而那两个人都一副心知肚明却不打算说的样子。

萧剑林朝他点头示意,“放心,唐队长,一个刺客,加上我们这几个,你们不可能输。”

回到滨海,局面又有了新的变化。韩光曾在一家医院现身,带着犯了哮喘病的记者,与韩光是朋友的急诊大夫林冬儿和她的男朋友王欣均被绑架。可想而知,对方会以此要挟韩光现身。

在萧剑林几人根据战斗经验紧张地帮助唐晓军排查歹徒可能的藏身地时,内应及时传来消息,给了一个大概方位。不料特警队的指挥权被临时移交无法行动,能够投入战斗的就只剩萧剑林三人加上韩光。

侦察完毕,准备行动,萧剑林不忘提醒唐晓军关注何世昌的动向。得知何世昌打算视察一个新落地的捐赠教学楼,他安排赵小海跟随唐晓军一队人去阻止视察,以防万一。他则同蔡晓春去寻找韩光,解救人质。

唐晓军本来想问为什么不让蔡晓春和自己一道,这节骨眼也没空问。赵小海倒是清楚他的想法,主动解释一番,缓解一下他的压力。

“除了韩光,就只有萧副大压得住他。杀何世昌的如果是韩光,很难说那小子会干出什么来。”

唐晓军愣了愣,他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那万一是呢?韩光不会这么顶不住压力吧。”

“但愿那些杀手还没聪明到这个地步。否则萧副大也拦不住秃鹫了。”

“既然他们的感情这么好,韩光怎么会退役?萧副大舍得把他们小组拆散?”

“很复杂,某种程度上,山鹰给了秃鹫第三次生命。”赵小海笑笑,“敢动山鹰一根手指头,秃鹫会名扬四海的。”

令唐晓军抓狂的是,他们因为安保的阻拦,晚到了一步。两个狙击手,何世昌还是中枪身亡了。唯一感到欣慰的,韩光不在这里,他保护了两名人质不受伤害,撑到了萧剑林和蔡晓春的救援到来。

“韩光!韩光你撑住啊韩光……”林冬儿哭着给韩光包扎伤口,王欣帮忙按压着腹部大量失血的弹孔,满头大汗。

蔡晓春保持着最后的理智确认巢穴内鼠辈被完全清理,四周安全,他一个滑跪冲到韩光身前,不敢置信地看着浑身是血的人。

林冬儿被突然出现的移动草堆吓出尖叫,萧剑林赶快明示军人身份,并在电台呼叫急救支援。

“山鹰!山鹰!你醒醒!”蔡晓春使劲儿地拍着韩光的脸,试图唤回他的意识。忽然韩光微微抬了眼皮,看到模糊的人影,嘴唇微动,似乎有一抹笑意,转而彻底闭上了眼。

急救包扯开,王欣知道巢穴的医疗用品在哪儿,匆匆忙忙抱了一些器械药品先做应急止血。巢穴之前和警队冲突有一些伤员,在韩光的周旋下,他和林冬儿得以行使医生的义务而小心存活。

伤员面前,时间显得无比之慢。等急救车赶到,首先面临的问题是伤员失血过多,亟需输血血却不够。

“抽我的!抽我的,医生,我的血型和他一样!需要多少抽多少!”

急救医生和执意跟车的林冬儿都被蔡晓春震住了,萧剑林点点头,作证他们的血型一样。

五年未见,哪知再见竟是无比相似的场景。蔡晓春摘下帽子,针尖刺入静脉,无声的泪在迷彩上冲出两道痕迹。萧剑林拍拍他的肩膀,把无助的部下紧紧揽在怀里。

急救车里没有声响,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被救护车的鸣笛盖过。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医院,唐晓军也很快赶来了,急得满头是汗。

“韩光怎么样?”

“在急救。他会没事的。”

“你们呢,你们没受伤吧?”

萧剑林看看自己和蔡晓春身上的血,“是韩光的。你们先喝口水,等我们换件衣服。”

对整理好着装的几名军人,唐晓军再次致谢,虽然言谈间还是对没有保护好何世昌以及让同为警察的兄弟受这么大罪的悔意。

“晓军,现在不是泄气的时候。”萧剑林说道,“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作为指挥者,你必须得顶住。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唐晓军抹把脸,长出一口气,“下一步,现在只有听上级的进一步安排。萧副大,你们还能不能继续留下来?”

“按理说不能,韩光归队,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萧剑林眼光扫到身边一言不发含着棒棒糖的蔡晓春。唐晓军也跟着看过去,蔡晓春指甲缝里还有残留的血迹,眼睛聚焦在地板的某一处,煞气,捕猎者看到猎物的煞气,让他这个刑警队长都有些不寒而栗。

“蔡晓春!”

“到!”

“准你探亲假,在这儿照顾好韩光,回头把韩光给我带回去补报告,能不能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

5)

内部的矛盾往往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谁没有自己的利益驱动呢,能抛下自己凡人的需求,最终选择为祖国人民付出的,其实也并非少数。

多方周旋与协作之下,试图引爆炸弹垂死挣扎的何世荣由蔡晓春一枪毙命,子弹击中头部掀起血肉模糊的脑壳;警队内部的鼹鼠被揪出;机场试图伪装出境的秦伟被唐晓军带人抓捕归案,秦伟一度挣脱成功,被蔡晓春一脚踹碎了脚踝。

林冬儿依依不舍地把视线从安静休息的韩光面部抽离。她现在知道韩光的拒绝是对的,但被英雄救过两次的人,无法否认自己动过心。是她终究平凡,只能选择现实。

有人风尘仆仆地闯进来,不顾门外护士的阻拦,进来又立刻放轻了脚步。

“大夫,他怎么样?”

“已经脱离危险了,他的身体底子很好。”林冬儿现在看清了蔡晓春,她在韩光家里见过这张脸,“你是……韩光以前的战友?”

“是。你见过我?”

“听他提起过。”林冬儿笑了笑,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还托我找一首歌的唱片,俄语的,说是以前在部队听过,很喜欢。前些日子找到了,还没机会交给他。”

蔡晓春愣了一会儿,嘴角绽开喜悦,“谢谢,谢谢你林大夫。”

“不用谢,我欠韩光的人情永远都还不完。”林冬儿低了低头,“你会在这儿照顾他吗?如果没有时间也没关系,我和王大夫会经常来帮忙的。”

“会的,我请了长假。”

“那挺好,他应该很快就能出院,再休养休养,你们还可以去海边叙叙旧。”林冬儿又交代了输液等等事项就准备告辞了,临走又贴心地想起来问问要不要帮忙打份饭。

在病床前有些局促站着的人显然没想这么多,“哦,哦好啊,好,麻烦你了林大夫。”

??林冬儿刚出门又被叫住,听他说:“那个,能……麻烦你再带几个棒棒糖上来吗?”她忍不住笑了,病床上的人仍闭着眼,也微微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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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言(我是特种兵同人)
连载中卿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