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掉枷锁,曹茅的脖颈、肩膀、手腕和脚踝才恢复了知觉,轻微的灼烧痛感,不用看也知道是磨掉了一层皮,那么重的枷锁,往常只在戏台上看过。
她坐在潮湿的草垫子上,听到咯吱咯吱的老鼠和不知名东西蹭出的悉悉索索声,才发觉押送她们过来的郡兵已然乌泱乌泱地走了,身体慢慢地冷下来,曹茅开始感到害怕。
天啊,她真的要死了吗?她才刚成年,刚进入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岁,怎么会死呢?若她真死了,岂不是再也回不了家了,见不到母父,吃不了难得的捆扎肉了吗?
还有,她还没来得及跟那个谁谁表露心意呢!就是牛家的那个谁……
曹茅蹲了下去,咬着手指甲啃,自己是怎么陷入到这步田地里的呢?
她本该在烧水,对,她做的第一件错事就是在抬水的时候,在厨房多逗留了一会儿,那时候城墙上正在打仗,她看到那场景实在有些反胃,所以想要偷会儿懒。
反正没人会发现的,大家都注意着前线,她刚这么想,灶上就升起一股股暖烟!
有吃的!
曹茅眼睛发光,手不老实地掀开锅盖,刚掀起一角,便又被重重按住了——
曹茅紧张又心虚地缩回手,估计一顿骂是逃不了了。
可她没等来骂爹,等来的是一句笑语,“还是个小孩呢。”
热乎乎的小蒸饼被塞进手里,柔软又芬芳,热气一下熏到曹茅的眼睛,让她眼前有点模糊。
“去,悄悄吃去,”眼尾多生皱纹的中年女人悄声道,顺手指给她墙角的竹凳。
曹茅红着脸悄悄溜进去,缩起圆乎乎的身体,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那女人一边看着曹茅吃,一边替她望风,手里无意识地舀水倒水,她的目光看似在曹茅身上,仔细一看又像是看很遥远的地方。
曹茅咽完最后一口,“姐,你为什么给我吃啊?”
“你叫我姐?”女人笑出了声,“我的女儿说不定比你还大,若家里的铺子没被强占了去,那我的女儿也会像你一样有福相。”
她温暖的手摸了一把曹茅的脸,粗糙的茧子简直跟曹茅娘一模一样,曹茅不争气地摸了一下眼角。
这还是她进入军营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而且跟她娘那么像。
曹茅有点高兴得过了头,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里反常的氛围:为什么这么大口锅只有女人一个人守着?其他人宁可装作忙碌地走来走去,也避之唯恐不及?为什么喝稀粥的郡兵突然能吃一顿干的了?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当下跟女人聊开了,越聊越亲热,一会儿‘姨’都叫出口了。
“刘姨,你别烦心了,等打完了,你就能回乡去见咱家妹妹了。”
刘厨子怔了一下,表情很难看地摆摆手,“不是为了这个,是……”
她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有人找。刘厨子着急忙慌地往外走,还不忘告诉曹茅,“吃完就回去,别乱走啊。”
曹茅点点头,本来打算吃完了马上走的,可厨房里暖烘烘的,食物的香气勾起了她的懒虫,就再歇会呗,她靠着墙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到了一群人闹哄哄地闯进来的时候——绑住手的刘厨子,被猛地踹倒在地上,她拼命摇头,“不是我,冤枉啊,我怎敢偷军粮去卖,粮仓早就空了,你们大家不都知……”
“住口!还敢狡辩!大家伙都作证是你鬼鬼祟祟地进出库房,还能有假!”
刘厨子不被允许再开口了,她口里堵着布呜呜。那些人包括厨房里的其他人,把她围在中间耍弄,而她还满脸茫然和不解。
曹茅按照自己混了多年的经验来看,分明是栽赃局,故意冤枉刘厨子的。
她大概是没睡醒,又或者是念在刚才那个蒸饼的份上,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曹茅冲了出去,挡在刘厨子前面,并且问是谁指使她们的。
可惜军营不是安埠亭,没人觉得应该给她点面子……
突然,沙哑的呻吟声从左边传来,打断了她的回忆,是刘厨子,她仿佛一时苍老了十岁,头破血流,身上还有鞭痕,年岁大的人落入此等境地,可想而知有多绝望,那扑面而来的腐朽与死亡感简直要了曹茅的命,比她自己挨打还难受万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啊!
曹茅忽而振作起来,太惨了,她可不能落到这么惨的地步,她受不了,她根本就扛不住单方面的毒打!快来人救救她,又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她?
思来想去,曹茅发现,倘若自己想要逃出生天,那么最大的希望就在牛蜻身上了。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是不得不认,‘牛蜻’可比她有办法多了,她比自己目前为止见过的所有刺头流氓都更有胆子和能耐。
所以,牛蜻现在到底在哪呢?她被带走快一天了吧,不知上哪里去了,怎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如果牛蜻回军营的话,能知道自己不见了吗?
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想呢?会担心得到处找她,还是会松一口气,除掉了心腹大患呢?曹茅猛然意识到,此牛蜻非彼牛蜻,也许对这个牛蜻来说,自己察觉了她的秘密,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死掉。
毕竟不想被揭穿的话,她还是不活着比较稳妥。曹茅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像被抽走一半,顿时又萎靡起来。
“早知道就不照顾你了,趁你病我就跑路,还给你花什么钱治什么病……”她怨到一半,忽而又觉得还有点希望,自己毕竟对‘牛蜻’有救命之恩,兴许她真会来救自己,“大不了我对天起誓,绝不跟任何人说,否则叫我不得好死,又或者你悄悄逃走了,我还能回去胡乱说不成?”
两股念头在她心里缠斗起来,谁也不让谁,闹得她也不知怎么弄了,撕扯得她快要分成两半。
自己到底能不能活啊?曹茅抱着头蹲在地上,焦躁地揪干草,她一边揪一边扔,一边揪一边扔,搞得小半间牢房土味翻腾,引出陌生的咳嗽声。
好像还有人在角落里,看不太清。
曹茅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她都快死了,哪怕她以前心情好的时候,也没有顾及过。
她又揪了两把,突然意识到:刘姨好像半天没动静了!
她吓得脸白了,虽说这场无妄之灾是自找的,可她确实是有点怨刘姨,只是别扭归别扭,她可不想眼睁睁看她去死啊!就像是牛蜻,如果她真能狠下心,就不会把不知是人是鬼的牛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在刘姨就更是了,绝不能死在她眼前!
曹茅立马起身去查看刘厨子,她脸上的伤肿得惨不忍睹,嘴唇全部发白开裂。
“狱卒大姐,发发善心赏一碗水吧?”她扒在栅栏上喊。
她们所在的牢房位于大牢最里面,离中间狱卒休息的桌椅还有好几丈距离,不大点声喊根本就听不见。此时,那张桌子上只趴了一个年轻人,在睡觉,剩下的两个老狱卒都不知去哪了。
曹茅喊得口干舌燥,可不知那个狱卒是没听见还是懒得理,背对着她们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醒过来的刘厨子,对方起若游丝,随时都能背过气去,可还是摆手叫她别喊了,没有用的,可是,她除了这样求人,还能做什么呢?
腹中那块未化完的蒸饼正在发烫,曹茅咬了咬牙,扑通跪在栏杆后面,“求求您给碗水吧,刘姨是粮草贪墨案的重犯,她若死了,您也不好交待吧?”
牛蜻进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她挑了挑眉毛,这算怎么一回事,好吃懒做的曹茅转性了,竟然给一个老婆婆当起孝女来了?
曹茅跪着哭,框框拍栏杆,不觉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她一半是为了刘厨子,一半是为了自己,每一个离家千里的少年都难免会有脆弱的时刻罢,何况她还快死了。
牛蜻见她那涕泗横流的样,也挺心酸,不过她没表现在脸上,只暗地里打定主意:等把小胖子捞出去,再狠狠嘲笑她一回。
长脸老狱卒看在刚刚钱财的份上,从桌上倒了一碗水,递给牛蜻,“别愣着了,抓紧时间说两句话吧,我也不能通融太久,就一炷香啊。”
曹茅哭得太投入,很近了才听见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沾满了泥土的草鞋出现在她面前,脏兮兮的麻布裤子上有一大团一大团浅褐的痕迹,好像晕开的水渍一样。
狱卒怎么混得比郡兵还惨啊?曹茅愣了一下,她现在身上穿的是发的衣服,所以看起来还算体面,倒是比这个怪狱卒还像狱卒了。
不过顾不上细想,水碗便被推到跟前,她欣喜地去喂刘厨子,刘厨子喝完水,脸色可算是好了一些,她将碗就放在刘厨子身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然后,那个草鞋怎么还不走呢?她目光上移,瞬间定在原地。
她肯定是饿出了幻象,不然牛蜻怎么会在这儿,她来得有这么快吗?曹茅最快的设想都是牛蜻今日回到军营,晚上得知此事,然后再找机会来看她,怎么可能她前脚进来,后脚牛蜻就赶到了?莫非……
莫非牛蜻也被抓了?!
她又扑过去,死死抓住牛蜻的手狂摇,“大蜻啊,你怎么也这么命苦啊!你怎么也这么惨呀,你也被冤枉了?早知道就不应该逃家,不逃家就不会到薛郡,不到薛郡就不会进博城,不到博城就不会遇上……我他爹的以后再也不出门了,谁要再提,我跟她拼命!”
牛蜻本来很感伤的,被这个活宝整得苦笑不得了。
曹茅还抓着她的手,上下掂着,“大蜻啊,我求你个事,这是姐姐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心愿,你一定要答应我啊!”
还不等牛蜻回答,她语出惊人道,“让你的婿郎嫁给我吧!”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