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将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甚至没急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她脱下外套,像卸下一件沉重的盔甲,然后径直走向公寓深处那个被阳光偏爱的角落——她的植物角。
这是客厅延伸出去的一个小小阳台,被她用玻璃窗完全封闭起来,打造成一个独立的、充满生机的绿洲。高大的琴叶榕舒展着宽厚油亮的叶片,像忠诚的卫兵守护着角落;垂挂的常春藤沿着花架蜿蜒流淌,形成一道绿色的瀑布;多肉植物们形态各异,挤在造型别致的陶盆里,展示着憨态可掬的生命力。还有几盆正在抽穗的空气凤梨,像精致的绿色雕塑悬浮在空气中。一张铺着厚厚米白色羊毛毯的单人沙发深陷其中,旁边是一个低矮的原木小边几,上面随意放着几本翻开的植物图鉴和一本读到一半的、书页泛黄的旧书。
沈溪没有立刻坐下。她先是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每一扇窗户是否关严实了。然后,她走到那些植物面前,像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指尖轻轻拂过琴叶榕光滑的叶面,感受那蓬勃的生命力;为几盆多肉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能更好地接受傍晚最后一点温柔的散射光;拿起喷壶,给几株喜湿的蕨类叶片喷上细密的水雾。水滴在叶片上凝聚、滚落,在夕阳的余晖里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这些简单、重复、可预测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她心中残留的褶皱,驱散超市和那个未接来电带来的浊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自己深深地陷进那张柔软的沙发里。羊毛毯的触感温暖而踏实。她蜷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身边小几上那本翻开的旧书上。那是一本关于中国古代装帧技艺的专著,摊开的那一页,正展示着一张古籍书页修复前后的对比图。残破不堪、虫蛀严重的书页,经过匠人耐心细致地修补、托裱、溜口,最终恢复了清晰可读的模样,只是那些修补的痕迹,如同岁月留下的伤疤,依旧清晰可见。
修复… 沈溪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那道清晰的修补裂痕。她自己的某些部分,是否也像这古籍一样,布满了需要修补的裂痕?那些被目睹过的、属于他人的婚姻碎片,是否早已在她心底蛀蚀出无法复原的空洞?
就在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那片熟悉的、幽暗的阴影地带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来自她放在毯子上的手机。
沈溪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刚刚构筑起来的宁静堡垒,似乎因为这个声音的出现而产生了一丝微小的裂缝。她迟疑了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吴悠的头像在跳动。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
点开微信。
吴悠的头像旁边,跳出来一行字:
“溪溪,在干嘛?周末有空吗?有个朋友,人特别好,安静不闹腾,跟你一样喜欢捣鼓花花草草,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保证安全无公害!(奸笑.jpg)”
文字后面,紧跟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在一个看起来像植物园温室的地方拍的。一个穿着浅灰色棉麻衬衫、侧对着镜头的男人,正微微弯腰,专注地看着面前一盆形态奇特的鹿角蕨。光线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勾勒出他清晰但柔和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眼神沉静,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的弧度。他的姿态放松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株植物。
沈溪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那个男人的气质,确实如吴悠所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安静”感。喜欢植物…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共同点。隔着屏幕的初步筛选,也符合她一贯的安全流程。
但是…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带着细小钩刺的恐慌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一片阴翳。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本能畏惧,是对“关系推进”的深度警报。即使隔着屏幕,即使只是一个“认识一下”的提议,也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插入她精心守护的心门锁孔。
她的手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笼罩着她和她小小的植物王国,却无法驱散她眼底骤然升起的、深不见底的戒备与茫然。
周末… 认识一下…
安全距离的刻度尺,似乎又被无形地拨动了一格。前方是更安全的堡垒,还是更危险的深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名为“恐惧”的牢笼,在手机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投下了更加浓重的阴影。
她久久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在一边,重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更深地蜷缩进沙发和羊毛毯构筑的、暂时的安全茧房。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她的小小绿洲里,只有植物们沉默地呼吸着。那株鹿角蕨在照片里舒展的姿态,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庞大的、关于“关系”的黑暗想象所吞噬。
寂静里,只有恐惧在无声蔓延。
开篇想带大家沉浸式体验“社恐”的感官世界,每一个细节的放大都是煎熬。那通未接来电和一条看似好意的消息,却是打破她安全距离的开始。她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一切都源于她曾作为“旁观者”目睹的灾难。大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吗?期待你们的留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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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安全距离的刻度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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