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惜站在幽深的甬道里,微微闭了闭眼,停的那句“青云坊,醉中仙”仍在耳边回响。
怎么了?”李不言走了好几步才发觉身后没了脚步声,疑惑地转过头。
甬道顶渗下的水滴砸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没事……我只是,有些奇怪。”陈岁惜回。
“信他的话吗?”李不言翻开手中硬皮记录簿,借着火光念出上面关于卿公子接近徐青燃的供述,“以诗会的名义接触,故意出有关莲花的诗句为太师祝寿做引,再‘不小心’将**换到徐青燃手中,引得那少年郎私下逼迫追问……”
“半真半假吧,”陈岁惜睁开眼,眸光澄净,“如果我是徐青燃,就算知道是个圈套,恐怕也会忍不住去探问个究竟。”
“就这样吧,通知江南那边,让他们好好查查这个卿公子。”陈岁惜捻了捻冰蓝色的刀穗,有些疲惫地说。
“怎么,你脸色不太好。”李不言合上本子,边走边说。
陈岁惜跟上他的脚步:“诶……还不是这个破案子,昨夜翻卷宗,几乎没合眼。”
“这次轮任眼看就要结束了,我还暗自高兴…总算风平浪静,没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岔子。”
“这不,一有事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
她的抱怨声渐渐被沉重的石壁吸收,最终消散在身后甬道深处,此处只留下火把在沉闷空气中燃烧的声音。
醉中仙是京城有名的酒楼。
陈岁惜想了想,愣是没想出拉着谁去喝酒,于是换了身低调的蓝袍独自去了。
翘班?不存在的。
陆颜如今被停职,其他二位副使都在任上,镇南关就是陈岁惜的一言堂,她说去醉中仙是追查卿公子这条线,那便是追查线索。
不对,她本来就是去找那个叫卿公子的妖怪。都怪醉中仙的千里不留行太好喝了,一定是这样!陈岁惜大摇大摆地出了门,被雨淋到了才回过神来。
陈岁惜以为这雨停了,没想到又开始下了,真是恼人。
陈岁惜从杏枝那里拿了幕篱出门,正好将手里的绣春刀模模糊糊地遮住。
她踏入青云坊的晨雨中,脚步轻快得有些异常,靛蓝的袍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掠过,像一道无声的魅影。
此时正值清晨,酒楼还未营业,大门紧闭,门前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小草从石缝里挤出来,伸展着姿态。
陈岁惜抬手叩在紧闭的乌木门板上。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雨巷里传开,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侧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被扰了清梦的不耐:“谁啊?还没开张……”
话音未落,一只素白的手从幕篱下伸出,握着一块玄铁腰牌,那令牌繁密的花纹中间清晰地刻着铁画银钩的“铁衣”二字。
“镇南关查案。”
陈岁惜冷声说。
伙计瞬间一个激灵,睡意全消,脸上的不耐化作了惶恐,忙不迭地将门拉开:“大…大人!小的有眼无珠!快请进!”
陈岁惜收起腰牌,步入小门。
门内是通往内院的过道,四处弥漫着隔夜的酒气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陈岁惜吸吸鼻子,一下子从中闻到镇店之宝“千里不留行”的独特香气。她看了眼在前面大气不敢出一个的伙计,唇角勾起:“送上十瓶千里不留行到镇南关后门,找一个叫朱弥的缇骑,他付给你钱。”
伙计如蒙大赦般迅速退下,留着陈岁惜在空荡荡地庭院里站着。
陈岁惜向前走着,远远窥到廊下站着一个天青色的身影。
那是个面容姣好的妇人。
卓娘子。
陈岁惜认得她,两年前一经出世便轰动京城的千里不留行就是她酿出来的。
妇人上前一步,对着陈岁惜微微福身,姿态从容不迫:“大人冒雨前来,怠慢了。可是为寻一位姓卿的公子而来?”
陈岁惜隔着轻纱看着她,没有否认。
妇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临行前曾有交代。请随我来。”
陈岁惜听着她恭敬的语气,心里暗暗盘算卿公子在京城的触角,除了醉中仙,究竟还延伸到了何处?
这妇人的态度,太过平静,太过笃定。
妇人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让开:“公子说,若有持刀者来问,便请入此间静候片刻。”说完,她不等陈岁惜动作便安静地退去了。
陈岁惜现在门口打量着房间,确认并无机关术法的痕迹后抬步踏入房中。
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墨香和一种极其浅淡莲香。
临窗小几上摆着一个天青釉敞口瓷瓶,里面疏疏地斜插着几枝枯荷的残梗,平添了些许萧索。
案上,一灯如豆。灯下,静静地躺着一封素笺。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正中用清瘦峻拔的字迹,写着一个孤零零的“启”字。
陈岁惜等待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桌面:砚台里的墨迹早已干涸凝固;笔架上悬着几支紫毫,笔尖洁净如新。
她伸出两指,拈起那封信。纸触手微凉,带着宣纸特有的柔韧肌理。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是天青色的纸张。
陈岁惜暗暗记下特征,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见字如晤。”
“持刀而来者,想必是镇南关的陈大人了。”
“停云之口,想必已将旧事血污尽数道出。今日今事,非某所愿,望大人体谅。”
“徐敬承之心伪,其色暗沉,其形扭曲。剖之,示其本相;插莲,涤其污浊。王福为虎作伥,卑劣如鼠。此二人,其心可诛,其行当戮。”
“然徐青燃之心,赤诚未泯,其色如初生之霞,其形如温润之玉。”
“说来可笑。”
“某不得不取。”
陈岁惜看到这儿,呼吸一滞。
“此乃某与南枝之约。以仇人心头精血,浇灌吾族莲种。非此,无法唤醒生机。”
“某知大人秉公持正,追索至此。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徐敬承构陷月露寺满门,假借斩妖之名,行夺宝之实,使佛门净土,化作修罗血池。”
“如此看来,陈大人手中之刀,指向何处?指向这满手血腥、只为至亲求一线生机的妖孽?抑或指向那高居庙堂、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某已远遁,非惧大人之刀锋,实因南枝之莲种,已得生机滋养,需寻一极净之水,静待花开。”
“此间因果,由某一人承担。若天道有眼,莲开之日,便是某命绝之时,亦为南枝重生之始。”
“某望大人细细思索。”
“勿寻。”
“卿,顿首。”
陈岁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上。窗外细雨依旧,沙沙地落在天井的竹叶上。
她放下信,轻轻地叹一口气。
卿公子的控诉或许真实,但这份真实,绝不是他肆意挥刀、践踏他人性命的保护伞。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信纸,落在那天青釉敞口瓷瓶上。瓶中枯荷的残梗在昏黄灯影下投下了扭曲暗影。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呵……”陈岁惜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轻声道,“勿寻?”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准备放下信纸,动作却骤然凝固。
书案光滑的梨木桌面上,在信纸方才覆盖的位置,赫然刻着一行小字!
“江南傀师,作恶无数,吾欲取其性命。”
“江南傀师……”陈岁惜低声念出,心下一颤。
这哪里是告别!这是**裸的宣战书!是指向下一个祭坛的锚点!
他所谓的“远遁”,不过是为了奔赴下一个早已选定的目标!
他利用停云的口,利用这封看似剖白一切的信笺,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为了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歧途!
一股冰冷的怒焰瞬间席卷了陈岁惜的心头。
她猛地将那天青色的信纸重重按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岁惜望着室内淡雅的装饰,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某种近乎病态的对“洁净”的追求。
方才那股被戏弄导致的冰冷怒焰,如同被这室内的清冷气息浸透,竟奇异地渐渐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直冲喉头。
她突然很想笑。
好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卿公子从未想过停下。他所谓的“公道”,早已在仇恨的扭曲发酵中,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陈岁惜的唇角,在这弥漫着浅淡香气的斗室里,轻轻弯起。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了一个充满了洞悉一切荒诞与悲凉的冷笑。
这一切又是因何而起呢?
这世道真是太荒唐了……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最后扫过桌面上那封天青色的信笺和旁边那行刺目的刻字。笑容逐渐敛去,只剩下深深的平静。
“卿公子啊……”
陈岁惜转身,靛蓝色的袍角在昏黄的灯影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再无半分停留,大步踏出了这间弥漫着荒诞与压抑的斗室。
“断水,本就是斩妖的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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