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令牌

黄昏将至,扬州城内华灯初上,好不热闹。

镇南关江南分所。

临河的雕花木窗敞着,温软的晚风裹挟着脂粉香涌了进来,将室内熏染得暖意融融,慵懒惬意。

蒋如澈抻了两下,一边盘算着一会儿是去柳衣街吃酒还是去梦月阁听曲,一边懒洋洋地打量着书案对面新挂的古画。

那是蒋如澈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陈岁惜不像是喜欢这文绉绉东西的人,那就是柳则煦留下的。柳则煦的东西嘛……蒋如澈自然全盘接受。

画里是个蒋如澈说不上名字的地方,烟波浩渺,仙气飘飘。

蒋如澈就着这飘飘仙气,脑子里一半想着新来的清倌削葱根般的细指,一半想着陈酿入口后的绵绵滋味。

“啧啧……难选啊……”他咂摸着嘴,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上敲着鼓点。

“副使,京城来信。”

门被敲了两下,吓了蒋如澈一跳。

“谁啊?这么晚了……”蒋如澈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被打断的不悦,慢悠悠地起身,趿拉着软底便鞋,一步三晃地去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副使,京城加急。”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缇骑,正是蒋如澈新选的亲随,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垂着眼安静站着。

“京城?”蒋如澈眉头蹙起,“前两日不是刚送过信吗,怎么又来了……陈岁惜那丫头又在折腾什么?”

他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装得应该不是信。

打发走了缇骑,蒋如澈捧着盒子看了看,封信的是陈岁惜的火漆印,纹路像纠缠在一起的蛇。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封同样烙着相柳火漆的信函,以及……一块玄铁令牌。

蒋如澈吓得差点把盒子扔了出去。

他咽了咽唾沫,拿起令牌小心送至眼前——“铁衣”。

蒋如澈脸上的慵懒惬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他拈着令牌的手指猛地一抖,像是被那冰冷的玄铁烫着了,险些没拿稳。

铁衣令!

这玩意在陆颜腰上挂了将近二十年,直到两个月前纪现旧案被翻出来才被剥夺。前不久太师遇刺,皇上把令牌给了陈岁惜,让她代行铁衣使之职。

这才几天?顶多两三日的功夫!这玩意儿……这催命符般的玩意儿,怎么就到了他蒋如澈的案头?!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倏地缠上了蒋如澈的脊椎,将他方才的暖意驱散殆尽。

他将薄薄的信纸展开,上面是陈岁惜潇洒张扬之外,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的笔迹:

“羡鱼亲启。”

“京城一别已有三月,伯父伯母安好,无需忧虑。”

“ 江南春深,料想柳衣街的琵琶女换了几波,梦月阁的流霞酿更添醇厚。兄坐拥此等逍遥福地,岁惜在京中案牍劳形,不免心向往之,更添几分艳羡。”

“我本不愿打扰你。”

蒋如澈看到这儿笑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陈岁惜干坏事之前乖乖的嘘寒问暖的样子。

“然太师一案牵涉颇多,凶手停云受花妖指派杀人,已被收押,待秋后问斩。”

“明面上看,太师案告一段落。但花妖已潜逃江南。他自称卿公子,为佛陀慈心莲妖,月露寺遗祸。其心歹毒,手段诡异,远超凶手百倍”

“我下江南还有半月,在这之前寻找卿公子的重任只有一人能托付。此人耳目灵通,手腕圆融,于江南之地如龙入海,可担大任!”

“此人选非羡鱼莫属!”

“铁衣一令,随信奉上。此令非为号令羡鱼,实乃我托付身家性命。羡鱼可凭此调动江南分所一切资源。”

“妖祸迫在眉睫,火已燃眉!”

“此事不仅关乎我的性命,也关乎皇室秘闻。”

“江南风雨欲来,望羡鱼珍重。待我亲赴江南,一定订梦月楼最好的席面,我们一醉方休!”

“皇上那边催得紧,我先结案!回头再聊。”

“切记切记,查卿公子和傀师,特别是年近四十的傀师。”

“另,如有余力,查二十年前皇家与花妖的恩怨。”

“岁惜,顿首。”

信纸从蒋如澈指间滑落,无声地飘落在紫檀木书案上。

他捏着那块冰冷的铁衣令,脸上没了惯常的风流笑意,只有一种被巨大麻烦砸中后的不爽。

“陈岁惜!”蒋如澈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你个疯丫头!自己在京里抓不住那煞星,捅破了天就拿铁衣令来压我!”

蒋如澈指着信纸低声叫骂,好似这样陈岁惜就能听见。他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漂亮豹子,烦躁地在不算宽敞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明面上结案……那就是让停云顶缸……自己把真凶塞我怀里!还特意点出‘傀师’,点出‘皇室秘闻’?生怕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蒋如澈越想越气。

什么叫“梦月楼最好的席面”,他现在只想把陈岁惜剁了下酒。

发泄完,胸中那股被硬塞了块烙铁的憋闷感才稍稍缓解。蒋如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回书案前,目光沉沉地扫过那冰冷的令牌和陈岁惜字迹飞扬的信笺。

“来人!”他喊道。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运河上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来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方才送信的那个年轻亲随快步走了进来,垂手肃立,低眉顺眼:“副使。”

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到自家副使脸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爽”。

蒋如澈也没管他干什么去了,只是将那块沉甸甸的铁衣令“啪”地一声按在桌案上。

“传我命令:即刻起,暗桩全开,调取所有关于月露寺花妖的卷宗。镇南尉暗访,打听有关傀师和一个叫做‘卿公子’的花妖的消息。谁敢露了痕迹,打草惊蛇,坏了大局……轮任在即,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

亲随领命,但没有迅速离开。

“怎么?”蒋如澈凶巴巴地盯着他。

“那个……副使,”亲随窥着他脸色,“你还好吧?别气坏了身体……”

“滚滚滚……”

京城。

“阿—嚏——”

陈岁惜揉揉鼻尖静静地等待着。

算算时间,信应该送出去了吧?也不知道蒋如澈什么反应……

“陈少司,这么晚了啊。”一个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声音响起。

陈岁惜抬眼,只见薛惊鸿伸着懒腰踱了进来,青红相间的镇妖司袍服有些松散,露出半截贴着符纸的皮革。

“是……停云已经承认自己是凶手了。”陈岁惜从椅子上起来,心想别人家的椅子坐着就是舒服。

“所有证据链也已闭合,卷宗明日便会呈送御览。此案,明面上……算是了结了。”

薛惊鸿动作一顿:“这样啊,后续……没有需要我们镇妖司协助善后的事吗?比如……处理某些遗留的妖气痕迹?”

陈岁惜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答:“那个……言司正在吗?”

薛惊鸿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起言之颀,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问安啊……他啊,刚走没多久,说是回家陪老爷子下棋去了。怎么,陈少司找他有事?要紧的话,我让人去传个话?”

“不必……”

陈岁惜想着与言之颀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只是道:“我有要紧事,麻烦给个地址,我自己去寻。”

陈岁惜顺着薛惊鸿指出的路到了山脚下一个偏僻小院。

言之颀并未如薛惊鸿所说在陪老爷子下棋,而是坐在书房中,指尖夹着一支朱砂笔,正对着一张新绘的符箓图谱凝神思索。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言司正。”陈岁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清冽如冰泉。

言之颀头也没抬,朱砂笔稳稳地落下最后一笔,才淡淡道:“陈少司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我能进来吗?”陈岁惜抱着刀站在门口。

“不能。”言之颀将符箓揭下来,细细打量。

陈岁惜一口气噎了半天,缓缓走进书房,将卷宗轻轻放在他案头:“太师徐敬承遇刺案,凶手停云已经落网,供认不讳。结案卷宗明日呈送御前。”

“夜闯民宅,陈少司好大的官威。”言之颀淡淡道。

陈岁惜重复:“太师遇刺案,凶手停云已经落网,供认不讳。”

言之颀的目光终于从符箓上移开,落在陈岁惜脸上,又扫了一眼那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没有去碰卷宗,只是抬起眼,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陈岁惜,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嘲讽。

“哦?”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就这吗?”

陈岁惜放在卷宗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神色依旧平静。她迎上言之颀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目光,坦然道:

“明面上,只能如此。停云是刀,握刀的手,是化名‘卿公子’的佛陀慈心莲妖。他于醉中仙暗室留书,下一个目标便是江南的傀师。”

她顿了一下,直视言之颀的眼睛,语气郑重:“此妖凶戾,行踪莫测。想追索其踪,消弭此祸,我一人办不到。言司正掌镇妖司,精研妖邪之道,于月露寺旧案亦知之甚深。岁惜恳请,与司正联手,共查此妖!”

书房内一片死寂。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言之颀静静地看着陈岁惜,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良久,他突然开口:“陈少司,你的铁衣令呢?”

“这与我所说之事没什么关系吧?”

言之颀收回目光,道:“我曾交代,少司进镇妖司寻求帮助,要带铁衣令。”

陈岁惜愣住,她好像记得这句话似乎不是言之颀说的。

“如今夜已经深了。荒郊僻岭,孤男寡女,传出去对陈少司名誉不好,请回吧。”言之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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