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言问川养病的小院。
晨光透过竹帘,切成细条,落在言之颀衣袍上。他指尖拨弄着茶盏盖,清脆的磕碰声敲破了满室寂静。
“如此,”他声线平稳,不带波澜,“南郡的线索,由尘意与叩舟兄深挖。郑氏女与平难郎君之事,根子或许还在本地。”
言鹤忱倚着门框,闻言挑眉。他一身锦蓝长袍,像只开了屏的孔雀:“问安兄弟放心,南郡这片地,还没我言鹤忱摸不清的底。”他目光扫过陈岁涯,“只是叩舟,怕是要多费心了。”
陈岁涯沉稳点头:“分内之事。”
言之颀转向陈岁惜:“你我即日动身回扬州。傀师一案的线索不能断。”他眼神深邃,似有深意,“你既与那傀师有些‘交情’,正好探探风声。”
陈岁惜正歪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盆里的兰草叶子。闻言,她懒懒抬眼,唇角一勾:“行啊,正好去问问那位先生,收了我的定金,究竟打算何时取我兄长的性命?效率这般低下,可不该。”
满室皆静。
陈岁涯闭眼,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微跳,心头火起。
言鹤忱更是愕然,看看她,又看看陈岁涯,表情古怪。
唯有言之颀,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陈少司行事,果然别出心裁。”
陈岁惜笑嘻嘻地站直:“过奖。既然议定,那就……出发?”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南郡城门。
车内,言之颀闭目养神。陈岁惜来得急,去时也方便。她骑着马,和驾车的薛翩雁有说有笑。黑猫趴在车顶上吹风,油亮的皮毛随风飘动。
行了一半,陈岁惜撩开车帘,给言之颀指城外官道旁逐渐稀疏的屋舍:“言司正是第一次来南郡?”
“嗯。”言之颀应,眼睛依旧阖着,“你真要去寻傀师?”
陈岁惜速度放慢了点,方便与言之颀交谈:“不然呢?最快的刀,自然要往最要害处递。”
“与虎谋皮。”
“焉知我不是在引蛇出洞?”
言之颀终于睁开眼,看向她。
她背着光,眸子里亮得惊人,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锋芒。
“小心反噬己身。”
“不劳司正操心。”
“哼。”陈岁惜放下帘子,跑前面又和薛翩雁说笑去了。
对话戛然而止,车内只剩轮声辘辘。
黄昏将至,离扬州城还有一段距离。陈岁惜牵着马转了转,选了一处空地生火,又抓了一只肥硕的兔子准备烤来充当晚饭。
言之颀看着她手中瑟瑟发抖的兔子欲言又止。
“雁娘,你看这兔如此肥美,烤来一定好吃。”
薛翩雁噗嗤一笑:“静娘你莫吓它了,瞧这妖怪胆儿小的。”
陈岁惜将兔子往火堆边一放,它立刻蜷成一团不敢动。她这才摊开手心,变戏法似的露出那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片。
边缘坑洼,刻着弯绕花纹。
“捡的。”她语气随意,目光却掠过言之颀,最后落在兔子身上,“就在那边草丛。巧了不是?”
她指尖弹了弹金属片,沉闷的嗡鸣吓得兔子缩了又缩。
言之颀也想起离京前那伙惹事的妖怪似乎也是为了这么一块奇怪的铁片打了一架。
陈岁惜用刀鞘轻轻拨弄兔子:“小妖怪,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兔子抖得更厉害,红眼睛满是恐惧。
“不说?”陈岁惜挑眉,“那就只能烤了……”
“别!别吃我!”兔子猛地口吐人言,声音尖细,“我、我说!是、是狐狸输给我的!”
“狐狸?”陈岁惜眯起眼,“具体点。”
兔子晃了晃耳朵,声音细若蚊蚋:“这是我们妖精谋生的法子,于你们人类修习无益……”
“废话少说。”
“小东西,你可知我烤妖兔有多讲究?”陈岁惜奸笑着,拎起兔子,“我先用桃木签钉住你四肢,逆着毛流一根根拔——你每挣扎一下,皮毛就带着血珠噼啪飞溅,。待露出粉嫩皮肉,便架在火焰上慢慢转,看着油脂从毛孔里渗出,渐渐变成蜜糖色的脆壳...”
“嘤……”
“等烤到三分熟时,撒上椒盐,那肉便噗嗤噗嗤的。我最爱撕下还在抽搐的后腿,蘸点陈年花雕…诶呀,咬开的瞬间——滚烫的肉汁混着你的妖力在齿间炸开,连喉咙都要被这鲜活滋味烫出洞来呢...”
“对了,烤到七分熟时你应当还睁着眼,正好让你瞧瞧自己的肋骨被嗦得油光发亮的模样。”
“我我我…我说!”
那兔子两眼一闭,抖成筛子。
陈岁惜手一松,那兔子左看看又看看,一蹬后腿跑到言之颀身旁窝着。
“咳……”兔子扒拉着草根,“我们姐妹三妖有天遇到一个白胡子老道,他给我们这个铁片,说是有利于修行,自那以后我们三个关系就疏远许多了……”
言之颀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姐妹…三妖?”
兔子晃晃耳朵:“是啊。我,狐狸,还有黄鼠狼。”
“嗤,”薛翩雁啃着胡饼,含糊不清道,“也没把你吃了。”
“怎,怎么会!”兔子尖声叫,“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陈岁惜轻咳一声,吓得兔子立马加快语速道:“我说我全都说!我们三个本来就是这乡野里的小妖,法力低微仅是谋生都成很大问题,我们整日追逐、厮杀,最终有一天厌烦。按你们人类的话,我们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只是那道人让我们自己争抢,我们自然不愿伤害朋友性命,商量商量,狐狸说她去色诱道人,果真将那铁片拿到手了。我和黄姐自然将修炼的机会先让给狐狸,谁知……”
陈岁惜伸手将金属片递给言之颀,又转头跟薛翩雁讲了讲妖族使团那天的事情。
“……谁知,狐狸她修炼得了好处,竟然不愿意把铁片给我们。处处刁难我们一连几个月,这才松口给我们玩玩,”兔子仍低声絮叨,“她与我们打赌,要是东山的玄君叫人寻她,那便是她赢了,若没有,就是我们赢了,就把这宝物借我们修练两天。”
陈岁惜这是第一次在扬州这附近转悠,顿时来了兴趣:“你口中的玄君又是什么人物?”
兔子瑟缩了两下:“是…是只大妖!”
言之颀闻言微微眯起眸子——自数百年前人妖大战结束,世上的大妖便不多了。妖谱中录有的大妖皆久居妖域,而人界的大妖……他只见过一只。他仰头看向马车,乘黄百无聊赖地蹬着地,而陈岁惜家的那只黑猫盘在它背上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什么妖?”陈岁惜刀鞘不轻不重点了点地。
“好像也是一只狐狸,一大家子住在洞里。”兔子怕极了陈岁惜,恨不得钻言之颀怀里。
薛翩雁哼笑,赢得言之颀一瞪:“司正,人家喜欢你呢!”
“怕什么,那边一位才是捉妖师。”陈岁惜道,“如何才能找到这个玄君?”
兔子耳朵一颤,声音更细:“只有狐狸知道!就…就在前面荒山,那座塌了半边的破庙里…她说要借那儿的阴气炼化铁片……”
“哦?”陈岁惜凑到言之颀跟前拍了拍兔子的背,“我猜这狐狸也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吧?”
“呵呵……”兔子讪笑,“我这姐妹平日里话本子看多了,就喜欢些书生狐女的故事。”
“嗯?”陈岁惜瞥了眼言之颀,突然计上心头,“诶,雁娘,我有一计,需借你们家司正一用。”
薛翩雁也坏笑:“尽管用,司正,我们这是在调查案件呢。”
“……”还有人类吗?
“陈副使,”他低声道,“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陈岁惜浑不在意地凑近两步,几乎要挨到言之颀坐着的树根,她身上带着晚风与尘土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皂角清香,扰得言之颀下意识想后仰,却又强行定住。
“那狐狸精不是爱慕书生么?咱们言司正这般品貌,往那破庙里一站,都不用开口,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落魄贵公子、饱读诗书的俊俏郎君,还怕那狐狸不现身?”她说着,还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言之颀那张矜贵难掩的脸。
言之颀眉心微蹙,避开她的指尖:“荒唐!”
“嘶……”陈岁惜垂着头想了会儿,开始奇怪地笑。
言之颀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言司正~”陈岁惜抬头,拖长了语调,声音忽然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你就帮帮忙嘛……”
“言司正…言之颀……言问安?问安…?”陈岁惜伸手拽了拽言之颀的袖子,轻轻晃了两下。
言之颀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
陈岁惜眼巴巴地望着他,没感觉有什么不对的。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薛翩雁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的一声闷笑。
“……咳。”言之颀率先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胡闹。”
陈岁惜无法无天惯了,此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嚷嚷:“薛雁娘你怎么回事?没见过求人吗?”
“见过见过,”薛翩雁极有眼力见地缩到马车上,“你那天还抱我们司正呢,今天不…一个?”
“薛翩雁!”言之颀也涨红了脸,“小心你的脑袋!”
“诶!”薛翩雁哈哈大笑,立马跑了。
言之颀偏过头,极其别扭地点了下头:“下不为例。”
“看!我就说言司正深明大义,为了查案不惜牺牲色相……呃,是亲自涉险!”陈岁惜立马接话。
趴在乘黄背上的黑猫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鎏金的瞳仁扫过这边,又漠不关心地阖上。
诶嘿嘿[墨镜]
陈岁惜求人公式:一长串名字挨个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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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兔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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