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昏沉,破庙中一盏孤灯摇曳着,映着半边残卷。
青衣男子叹了声,面上倦色难掩,放下笔,垂眸看眼地上铺盖,吹熄了灯,在蒲团上枯坐。
不多时,一股烈香袭来,男子面色难看地睁眼。
夜色缠住古庙,不见人影。
他自怀中将一火折子点上,只见那火咻然由黄转绿,幽幽地燃着。
“诶?”一声娇嗔响起,男子抬头,小几侧面坐着一红衣美人,香肩胜雪,□□半露,一点朱唇半启,上挑的眼中含着一汪春水。
郊野的夜凉,风又大,男子又看眼铺盖。
那美人也看向铺盖,没由头地有些心慌,但她修炼“仙法”,已两月没遇到生魂,早就饥渴难耐。况且这书生魂魄极为凝实,想必还是个童子……念此,她娇笑道:“郎君独宿荒庙,不嫌寂寞么?奴家方才路过,见灯下侧影清俊,实在迈不动步呢。”
书生长衫下的脊背微微绷紧,火折子燃起的绿光在他眼底跳动。
美人见状,忽的轻笑。赤足从裙底探出,踝上系着的红绳铃铛无风自响。足尖将触未触书生铺盖边缘时,庙外忽传来夜鸦啼叫。
“更深露重…”她话音转低,袖中指尖轻弹,一缕肉眼难辨的粉烟散入空气,“郎君这铺盖,看着倒是暖和。”
见男子垂眸不语,她忽然倾身向前,云鬓擦过他执火折的手腕。她那饱满胸脯将红绸撑得紧绷,金线绣的鸳鸯在幽绿烛光下恍若游动。
男子半阖着眼皮:“某是南郡人,往扬州寻亲,借宿此处。不知是娘娘洞府,多有得罪,某这就离去,不扰娘娘清静。”
美人被他这一声声“娘娘”唤得心花怒放,斜倚小几,露出一段雪白的玉颈:“好一个嘴甜的郎君。恰巧,奴家最是善解人意。郎君可想……寻一朵解语花,来解一解这长夜渴念?”
男子青了面色,起身欲走,却被那美人环住腰,牡丹烈香洒在耳畔,细腻柔荑解着他的腰带。男子顾不得什么体面,奋力挣着,咬牙切齿道:“陈岁惜!你还睡吗!?”
寒风穿过破庙,幽绿的妖灯闪闪灭灭,那美人如有所感地扭头,就见那胡乱堆放的铺盖里居然滚出来一个人!
“好蠢的一只狐狸!”男子趁美人不注意,抓来朱笔,往她眉心狠狠一摁——
美人变了只火红狐狸,慌不择路地逃了。
“休走!”
暗夜中一道寒光掷过,狐狸惨叫一声,尾巴被狠狠钉在地上。一只手伸过来揪住它后颈皮,拔下刀,把它拎起来,火红狐狸在陈岁惜手里瑟瑟抖着不敢造次。
男子起身拂了拂衣衫,怒道:“你存心看我笑话!”
陈岁惜将断水插回鞘中,打个响指,庙中瞬时亮起妖灯,将言之颀羞恼的神情照了个分明。
陈岁惜深觉好笑,拎着狐狸蹲在她那堆铺盖前乱翻,扯出一根麻绳将狐狸捆好,捧至言之颀面前,哄道:“莫气莫气,你瞧这皮毛艳红如火,腹毛粉白,犹如初生之细蕊,是只上好的牡丹狐狸。我给你剥了皮,做件狐裘可好?”
狐狸挣了几下,奈何陈岁惜手劲极大。片刻后它也累了,竟掉下几滴泪,恹恹地缩着不动了。
言之颀想起自己贞节不保,又想起要和这畜生肌肤相亲,不由一阵恶寒:“你自己留着吧。”说罢,他拂袖而去,似乎去找躲起来的薛翩雁了。
陈岁惜闻言哀怨地叹了声,抹去狐狸眉间朱砂镇凶道:“奶奶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我问你问题,答得好便放你走。”
狐狸呜咽两声,点点头。
陈岁惜将狐狸的嘴解开,道:“我们本欲找此地玄君,但只寻到你的消息了所以出此下策。你可知玄君在何处?”
狐狸眯起眼,颤颤巍巍道:“可是七尾玄狐?”
陈岁惜大喜过望,刚想和言之颀说笑两句,想起来人方才被气走了。
狐狸甩甩尾巴:“我不能说,他会杀了我的!”
陈岁惜不耐道:“你这蠢狐,玄君远在天边,我的刀可近在眼前。”
狐狸见她抽出刀,尾巴又开始疼了,只呜咽几声,不再言语。
正巧言之颀没找到薛翩雁自己回来了,闻言道:“这狐狸怕死,你护住它便可。”
狐狸如获大赦,急切道:“奶奶!只要奶奶能将我带出此地……我狐七妹上刀山下火海,奶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陈岁惜把玩着长刀,拍拍身侧的铺盖:“问安,坐。”
言之颀拧起眉,不知道她犯什么病。
陈岁惜也不恼,一屁股坐回铺盖顶上,促狭地笑:“你还害人吗?”
狐狸此时腹中空空,但为了活命,咬牙道:“我本是山野土狐,随两个姐妹来到此处,那玄君见我貌美,便哄骗阿姊将我嫁与他。我到了玄君洞中一看,里面竟有好几只雌狐,气急之下还惹恼了他最宠爱的雪娘……”
“说重点。”陈岁惜皱眉。
“咳……”狐狸道,“总之,玄君废我修为将我丢在这荒山野岭。我先前逃过几次,次次被他捉回来狠打。后来我才知道,他留住我只不过是为了我这身牡丹香的皮囊,要扒了我送给妖王!”
陈岁惜听得连连点头道故意道:“不是我不救你,我是这郎君的打手,说话不算数。你惹恼了他,得赔礼道歉。”
狐狸巴巴地盯着言之颀。
“……”言之颀沉默片刻,“生死有命,但我们此行并非为了诛杀玄君,无法替你报仇。”
不是让你装好人吗!
要不是言之颀不归她管,陈岁惜简直想给他一脚:“嘶……我们回扬州路上正好缺一小厮端茶倒水……”
“我愿!”狐狸谄媚着伏在地上。
言之颀闻言,眉头蹙得更紧,对陈岁惜这顺杆爬的行为很是不满:“不必。人妖殊途,带着它,徒增麻烦。”
狐狸一听,顿时急了,也顾不得装可怜,抬起脑袋,语速飞快:“郎君!奶奶!带上我吧!我知道玄君的秘密!他、他最近在谋划一件大事,和……和一种很奇怪的‘铁片’有关!”
它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刚才被陈岁惜随手放在破蒲团上的那块刻着诡谲花纹的金属片。
“哦?说清楚。”陈岁惜脚尖轻轻踢了踢狐狸。
狐狸瑟缩了一下,连忙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偶尔听玄君和他身边的心腹提起过,说是什么集齐可以获得无上力量。玄君好像一直在暗中搜集这种铁片,为此还和其他几个山头的大妖起了冲突。他把我丢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折磨我,另一方面,好像也是因为这座破庙底下,据说埋着半块……”
它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惊恐地捂住了嘴。
“埋着什么?”言之颀沉声追问。
狐狸吓得浑身毛发倒竖,结结巴巴道:“埋、埋着半块……类似的铁片!是玄君很多年前藏在这里的!他说这里阴气重,能掩盖气息……我、我也是偷听到的,不知是真是假!”
陈岁惜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在那破庙里四下打量起来。
这庙宇不大,除了那尊残破的神像和几个歪倒的蒲团,几乎一览无余。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长满了杂草。
“埋在地下?”陈岁惜摸着下巴,目光最终落在神像底座下方那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砖上。“雁娘!别躲了,进来干活!”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薛翩雁便一脸不情愿地从庙外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只昏昏欲睡的兔子精。“你们完事儿了?”
“来帮忙。”陈岁惜道。
剑鞘插入青砖缝隙,稍一用力,便将那块青砖撬了起来。砖下是一个浅坑,里面果然静静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陈岁惜弯腰捡起,入手沉甸甸的。她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半块金属片!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上面的花纹与之前那块相似,却又有些微妙的差异,仿佛是同源而出,却又属于不同的部分。
言之颀也走了过来,接过那半块铁片,仔细端详,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纹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的能量波动。
“看来,这金属片背后,确实隐藏着不小的秘密。”他抬眼看向陈岁惜,“必须找到这个玄君。”
陈岁惜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只狐狸,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让狐毛骨悚然的“和善”笑容:“七妹啊,你看,我们现在不仅有理由帮你,还得靠你带路去找玄君呢。你这端茶倒水的差事,算是定下了吧?”
狐狸看着陈岁惜手里的断水刀,欲哭无泪,只能认命地垂下脑袋:“……全凭奶奶、郎君吩咐。”
“这就对了嘛!”陈岁惜满意地拍拍它的头,随手将那根麻绳解开。
这时,一直沉默的言之颀忽然开口,问:“你可知玄君洞府具体在何处?守卫如何?他平日有何习性?”
狐狸努力回忆道:“玄君洞府就在据此往东的山林深处。他尤其宠爱那个雪娘,很多事都交给她打理……法力高强,据说已修出七尾,等闲不是对手……”
“东边……”陈岁惜望向庙外沉沉的夜色,“看来,我们得去会一会这只七尾玄狐了。”
言之颀将那半块铁片仔细收好:“事不宜迟,明日一早便出发。狐狸,你既熟悉路径,便由你引路。”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敢耍花样,后果自负。”
狐狸吓得连连点头,缩到陈岁惜脚边,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
陈岁惜看着言之颀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又想起他方才在狐妖面前的窘迫,忍不住又想逗他,凑近低声道:“问安兄,方才……没被那狐狸占去太多便宜吧?”
言之颀脸色一黑,拂袖转身走向庙外:“收拾东西,明日出发!”
陈岁惜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荒山破庙里,顺道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
据野史记载,大齐某位皇帝的心头好也是一只牡丹狐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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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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