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主上

镇南关最深处的囚室。

铁门无声滑开,两道身影踏入这片死寂之地,又一声如巨石落地的闷响,铁门在身后闭合,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也彻底掐灭。

墙上火把静静燃烧着,照亮中央被数条刻满符文的锁链死死禁锢住的身影。

陈岁惜单手扶住腰间挂着的刀,在他身前三步停下,开口道:“‘停’。”

铁链微微晃动,瘦削的身影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乱发披散,像枯草一般纠结在一起。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从中探出,静静地盯着来人。

“名字。”陈岁惜视线落在专为镇压妖族而制的锁链上——自百年前镇南关与镇妖司分家,这铁链就不怎么起用了。

“停…停云。”

“太师徐敬承,和仆人王福,是你杀的?”

“……是。”停云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剖腹,插莲?”

“……是。”依旧是那个单调而肯定的音节。

“徐青燃的心,是你挖的?”陈岁惜语速加快,指尖无意识地捻过刀柄上冰凉的穗子。

“……是。”

三个一模一样的答案如同三记重锤砸在死寂的囚室里。陈岁惜深吸一口气,她盯着停云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虚无的死水。

“卿公子是谁?他为什么指使你这么做?”陈岁惜问。

听到“卿公子”三个字时,停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就像被丢入石子的水塘,掀起了层层涟漪。

“是……”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依旧嘶哑,却注入了一种几近虔诚的激动,“主上……”

“主上……救了我,给了我新生。我为主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停缓慢而坚定地说,“战场上,到处都是血…烟…哭喊…主上救下了我。”

陈岁惜抱着刀靠在比较干净的那面墙上,看见停死寂的瞳孔中燃起光亮。那光亮驱散了所有的麻木与空洞,使得他眼中只剩下一种献祭般的疯狂。

“他……给了我……新的骨……新的血……新的……力气!” 停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开始试图挣扎,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符文明灭闪烁,压制着他的力量,“他……让我……能站起来……能……握刀……能……报仇!”

“喂,”陈岁惜手腕一翻,断水刀刀刃瞬间出鞘半尺,寒光逼人,“安静点。”

符文的强光灼烧皮肤,冰冷的刀锋气息直逼眉睫,反抗的动作渐渐被压下去了。停剧烈地喘息着,但眼中的狂热之火并未熄灭。他死死盯着陈岁惜,喉咙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

“所以,你为他杀人?为他做一切?” 李不言沉声问道。

“呵…咳咳……”停云咳出一点带血的唾沫,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李不言,露出嘲讽的笑,“那是他们……该死!”

陈岁惜对上停幽绿的眸子,唇角竟轻轻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愿闻其详。”

停云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被符文灼伤的皮肉,带来一阵抽搐。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

天空浸透了脏污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小城的上空。空气闷热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植物根茎的味道。

他们坐在一个简陋的路边摊上,油腻的木桌边角磨损得发亮。摊主是个人类老头,在妖域讨生活,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卑微。

那是主上捡回他的第十二年,那时他们正在妖域一个偏远的小城里吃着人族那里传过来的馄饨。据说,在人类那里,这小小的面食包裹着肉馅,象征着团圆与圆满。

“主上,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坐在停对面的落撑着腮,另一只布满伤疤的手夹着筷子正拨弄着碗里的汤水和漂浮的葱花。

主上面前的白瓷碗已经空了。他微微侧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快了。”

停坐在主上旁边,正埋头对付碗里滚烫的馄饨——这已经是第三碗了,鬼知道人类的食物这么好吃。

停和落都是主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魂野鬼,落来到主上身边的时间比停还要久一些。他俩的名字都是主上取的,停云落月,停一直觉得这名字美则美矣,只是总缠绕着一种化不开的哀愁和思念。

主上心里,究竟有多少需要如此深切思念的人呢?

“快点吃啦,你慢死了!吃这么多小心找不到媳妇!”落用不满地筷子敲碗,引得旁边几个正在啃骨头的狼妖投来不善的目光。落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一股带着血腥的微弱妖气弥漫开,虽然不强,却足够让那些低阶妖物感到威胁,悻悻地转回头去。

“知道了,”停被烫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捞起一个饱满的馄饨塞进嘴里,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爆开,“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这时,天上的雷响了。

紧接着,天穹仿佛被彻底撕裂,酝酿已久的暴雨哗啦哗啦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油腻的木桌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衣襟。

停最后一个馄饨刚夹到嘴边,就被主上一把拽起胳膊,拖着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们三个刚冲回歇脚的客栈就觉得不对劲,空气里弥漫着鱼龙混杂的味道,气氛格外压抑。

往客房走,二楼转角处一个身影蜷缩着倚在冰冷的墙壁上,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僧人。他双眼半睁,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如同蚊蚋般的呓语。

“师…师弟……”

主上的脚步顿住。停和落也瞬间绷紧身体,落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藏着的短匕。

主上一步一步走上前,在那濒死的年轻僧人面前屈膝跪下。

火光从楼梯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映亮了他骤然沉凝的侧脸。

“师弟……快…逃……咳…咳咳咳咳……”僧人猛地咳呛起来,吐出一口或者内脏碎片的血,“南枝……死了……他们…追过来了!”

“……”

主上的面色沉到了谷底。

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见过南枝,她是主上并蒂双生的另一支佛陀慈心莲。

九年前,主上和寺里师兄弟外出讲学时,南枝无意间撞破结界,妖气外溢,各方势力都知晓了月露寺养出花妖的消息。一时间,佛门圣地暗藏花妖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遍了四方势力。这九年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亡命生涯,皆源于此。他们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没想到,传来的是南枝的死讯。

主上当然没有逃。

客栈那个干瘦的老板终于被血腥味和楼上的动静惊动,提着一把油腻的扫帚,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当他看清楼梯转角的惨状时,所有的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抱歉,添麻烦了。”主上背对着老板,仍是跪在僧人前的姿势。他伸手想擦去僧人脸上的血污,然而,更多的鲜血正从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深处不断渗出,濡湿了他的指尖,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

“我要回去送死,你们走吧。”

落收拾衣物的时候,主上这么说。

停和落面面相觑,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背起了自己小小的行囊,走到了主上身后。

他们刚吃了馄饨,现在是一家人,要一起去送死。

赶路时,耳边全是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月露寺那株宝贝花妖,到底还是被揪出来啦!”

“啧啧,那妖孽不是滑溜得很?多少年都没人逮到影子,这次怎么栽了?”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外面那个东躲西藏的根本就是个幌子!障眼法!那真身,一直就藏在月露寺里头呢!”

“庙里面?那群整天念经的秃驴……真看不出来……”

“……”

……

他们回到月露寺时,是一个黄昏。乌鸦在天上乱飞,聒噪得不行。残阳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之上,将一切都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

主上独自一人,站在那塌陷了一半、仅剩焦黑框架的寺门前,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他将僧人一具一具地收殓好,动作机械而缓慢。

最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履,如同失去魂魄般,一遍遍翻找着混着血的泥泞土地,指甲缝里塞满了腥黑的污垢。

他在找南枝……停和落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在血泥中近乎自虐般挖掘的身影,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

终于,在倾倒的莲池边缘,那片被血水彻底浸透的淤泥深处,主上找到了一颗布满细微裂痕、色泽黯淡、几乎被血泥包裹的莲子。

主上仰起头,对着那片血色的残阳和盘旋的鸦群,有些颤抖地吟起一句诗:

“月波成露露成霜,借与南枝作淡妆。”

“家”已经不存在了。

后来,主上找到了梁巫,带回一本书,再后来,他化名卿公子,开始了他的复仇之路。

“依你所说……这卿公子是为了给他死去的‘妹妹’报仇?”李不言笔下飞快地记录着。

“……”

停重重地点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那你再说说,你们是如何找到徐青燃,又如何离间他们父子,最终杀了他们?”陈岁惜转了转刀上的冰蓝色穗子,语气平淡。

停舔舔干裂的嘴唇:“给我点水吧……”

李李不言看了一眼陈岁惜,将手中的记录簿递给她,转身大步走向囚室的铁门。沉重的门栓被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李不言的身影闪了出去,随即又被沉重的门隔绝在外。

囚室内只剩下陈岁惜和停,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停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在回荡。

陈岁惜开口:“停。卿公子在哪?”

“……江南。”停哑着声音回答。

“不,”陈岁惜依旧是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的姿势,只是目光锐利了些许,“他就在京城。你是强行嫁接的半妖之体,妖气淡薄驳杂,与现场遗留的妖气截然不同。徐青燃不是你杀的。”

“呵……”停对上陈岁惜的眸子,裂出一个难看的笑,“那……答案…你自己去找吧……”

“青云坊,醉中仙……”

月波成露露成霜,借与南枝作淡妆。

寒入玉衣灯下薄,春撩雪骨酒边香。

却於老树半枯处,匆走一梢如许长。

道是疏花不解语,伴人醒醉伴人狂。

杨万里《克信弟坐上赋梅花二首》

虽然咏梅,但是感觉很适合南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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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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