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法一出,晚乔本来是不屑与这些狭隘嫉妒之辈解释什么的,但是这种说法日益甚嚣尘上,并没有自然止歇的意思,俨然已经对晚乔的名声产生了影响。
后来晚乔无奈,只得出面解释,但时人不信,后来还是延川出面道,说是古有木兰“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的豪迈,有易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爽,巾帼英雄、女中豪杰不计其数,晚乔读书甚多,府中书籍如汗牛充栋,受此知识熏陶,即便未曾见过狼烟四起的战场,但早已在胸中勾勒出一副战士征战之图,亦有女子心怀国家、不畏牺牲之胸襟。
禹国如今内忧外患,外有豪强列国虎视眈眈,觊觎国中丰沛之地,内有天灾频频,朝廷忙于救灾减难,晚乔居安思危,做出此诗,以表爱国之心,又有何得以质疑的。
此话一出质疑声的确小了下去,甚至有人说,晚乔以一女流之辈作出此豪迈之诗实令须眉汗颜,这之后对她更是高看一眼。
此风波过后二年,延川相应过了乡试、会试,到他十九岁那年春便去往京城准备参加春闱,那时他的才名不仅仅是在岑州流传,在别的州县也是大有才名,各地进京的举子都知道岑州有一个大才子名叫陆延川,知那年科举他一定会榜上有名,只是名次高低的问题罢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盛名之下,延川也招来一些人的嫉恨,在殿试之前,有一夜各地举子们围在一起喝酒谈天,其中有人问到可否推测今年殿试题目为何?延川见前面也有人说出自己心中的推测,轮到自己的时候也未多想,便谈到如今列国虎踞,而我朝武备还待加强,此次殿试陛下可能会询问强军建国之策,各位举子可以提前在心中列策,以期在殿试当中对答如流。
而当年殿试之时,陛下问的果然是强军建国之策,延川对此早就有一番肺腑之言,在殿上也是对答如流,提了好些国策,陛下也是对他赞赏有加。
殿试之后,他当之无愧的被陛下点为当年科举的状元,但黄榜还没下发之时,便有人弹劾到,科考官受了延川的买通,提前泄题给他,不然他也不会在前几日的宴饮之上一时大意而透出题目。
陛下后来派人去查,查证延川当日酒席上说出的题目果真与殿试之题无二,大怒之下便一笔划掉了延川的状元之名,其后者依次进位,延川却榜上无名。
他后来知道是怎么回事后,心气也高,此事被人污蔑,皇帝也有眼无珠,以他之才根本无需买通考官获得考题,皇帝连这都看不明白,也不是明主,何必侍立在侧,便从此弃了科举,再不入京。
原先我还怕他因为此事而闷闷不乐,后来见他自己心态调整的也快,并未因为此而抑郁不得志,觉得报国无门、明珠蒙尘,而是一门心思的留在家里帮着老爷一起支撑家业,时人有唏嘘、有嘲笑、有同情的,但他却不以为意,还是如没事儿人一般照常参加本地的诗社、诗集等活动。
唯一令他感到不开心的便是和晚乔的未来吧,那时晚乔已经随唐大人举家迁到京城了,唐大人早些时候也对延川寄予厚望,若他科举能够榜上有名,想来也是乐于见得他和晚乔之间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但那次科举之后他便彻底断了未来登科入仕的这条路,唐大人便也不再起这个念头了,这于我来说本是好事,但奈何延川和晚乔二人之间情谊甚笃、难舍难分。
他虽立誓不再踏入京城一步,但却因为晚乔很轻易的便打破了这个誓言,他常常借着谈事之故,去到京城私下与晚乔见面,二人的情谊反倒越来越深。
唐夫人一直都很喜欢延川,知道科举那事是延川受了诬陷,也是天妒英才,不肯让他入仕为官,实乃国家之失。她见二人情谊甚笃,也不忍棒打鸳鸯,有意撮合二人,若唐夫人在唐大人面前婉言几句,想来唐大人出于爱妻之故也不会强硬拒绝,甚至可能说成此事。
事已至此,趁事情还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时,我不能再一直缩于人后,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二人朝着有违伦理纲常的方向一步步沦陷。
于是,在延川兴高采烈来找我,希冀家中能出面去唐府提亲的时候,我知道怕是再瞒不住了,一开始我还抱有侥幸心理,只是好言相劝他二人并不合适,然而延川并不在乎这些,若是晚乔家嫌弃他没有官身,即便他受过折辱,也愿折腰再度踏上科举这一步,只愿能与晚乔相配,风光娶她。
我看着他毫不知情的脸和溢于言表的喜悦、期盼,心理不住的咒骂苍天,为什么偏要让两个无辜的孩子互相吸引,若她俩只是世家要好兄妹倒也罢了,偏偏让他们心意相通、情投意合,而延川还傻傻的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要遭遇什么。
我知道从一开始我便错了,到了现在我不能让这错误再变成弥天大祸,我咬了咬牙,将当年的真相尽数告之于他。
他自然是难以接受,问我不是也很喜欢晚乔的吗,为何要编这种理由阻止他们在一起,我只是满怀哀伤的看着他,那一刻他便不再质疑,他如此聪敏,自然知道那时我所说都是真的,只是干笑了两声,站了起来,面如白纸,如失了魂一般的踉跄着走了出去。
那之后晚乔一直没有等来他的提亲,甚至他再也没有去过京城,她不知发生了何事,甚至不知如何出的京城赶来府上找他。
他自然是不见的,他不知道以何理由解释他为何没有如约提亲,也不知该如何再次面对他曾经的爱人已经变成自己亲妹妹的事实,这份痛楚只他一人承担就够了,他并不想再让晚乔知晓。
当时老爷也不解,明明他与晚乔关系甚笃,如何会变成如此模样,老爷将晚乔接进了府里,延川便借口庄上有事,从角门出了去,终是再没见晚乔一面。
晚乔等了两个时辰,她本是女子,到男方府上却连男方的面都没见着,说出去也叫人觉得女方自轻,像是主动巴着男方,她虽不知延川发生了何事,但她想必心里觉着即便他遇到天大的事也该信她,让她知晓,而不是如此冷待于她,心里定也是恼他的,遂回了京城,从此再未与延川见过。
那日晚间,延川回来了,以往遇到事情,他自会与晚乔说,而不会觉得这样会使她看轻了他,但这次的事儿他实在没法开口,这败坏伦理纲常的秘密他实在无法说出口来。
我很感谢他并没有说出这个秘密,还是留在陆府当我的儿子,也许是看在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又也许是看在不知情的老爷的面上,至少老爷是真的以为他是他的亲儿子,又或许是不忍两个家庭就此破裂,总之是他一个人承担下了这个秘密。
那之后他也没有性情大变,没有酗酒,没有暴躁,依旧与人谈笑风生,依旧承担着这偌大的家业,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自责,我知科举被诬陷时他受的折辱没有压垮他,但这个秘密对他的打击远远超过科举对他的折辱。
他表面与往常一样,可是却无发泄之途,我甚至想让他寻个好的办法将心理压抑的这份苦释放出去,或喝酒解闷,或远走游历,可他什么也没有做,最终是我先承受不住,看着我儿如此受苦,这一切都是我私心所致,后一两年里,我因忧思成疾,病倒了去,知自己时日无多,今生又造了这许多孽,便开始信佛,不是为自己洗脱罪孽,而是希冀能够保佑我儿。
弥留之际,我深觉这辈子还对不起待我如亲姐妹的唐夫人,似乎曾去到她的梦中向她告罪,不期她能原谅我,唯愿下辈子做牛做马去弥补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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