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黄的花蕊中,夹着一张字条。
红莲低头看花,似是因为惊喜,手微微地颤抖着,展开字条,默读了一遍后,叩首道:“属下,定不负主上所托!沧州那边……”
屏风后,萧明仪从玉瓶中擎过另一枝花,轻轻抚过花瓣,最终停在一片上,缓慢地捏住,略一使力,便脱离了母体,飘落在地。
“沧州那边,你不必再管了。皇姐已经起疑,恐怕这会儿,已派了人搜捕你。”他拔下一片又一片的花,“鸨母只道你随本王玩乐了几日,不知你外出之事。”
红莲将纸条揉成一团,吞了下去,再谢道:“属下身世漂泊,若无王爷提携,至今还在污泥中挣扎,不得逃脱。日后重获清白身,愿誓死追随!”
玉白的花瓣落了一案,萧明仪微微一笑:“命还是得握在自己手中。趁王府的人还没发现,你先回去罢。”
红莲得令,珍而重之地将花藏在衣袖中,快步离去。
萧明仪默然看她离去,剥开那只未成形的莲蓬,从中取出一粒幼嫩得能掐出水的莲子,刚要往口中送,就被人劝阻:“王爷,这莲子是生的,不能吃。”
屏风上突然多出了一道人影。此人抱剑而立,身形瘦高,站在萧明仪身侧,一手还扶着亭柱,好言相劝道:“王爷,生莲子有毒。”
萧明仪放下莲子,向身后一抛,坠入池中。五色锦鲤闻声而来,张着嘴涌上前,就要将其吞食。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指着鱼群,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持剑者不忍道:“王爷,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光影中,萧明仪偏过头。日光落在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则隐没在黑暗中,阳光下的那只眼,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亮得透明。这一幕,看得持剑者一愣,险些忘了今夕是何年。
淮南王,毕竟是陈妃之子啊!昔年陈妃艳冠六宫,她的容色,也只由膝下唯一的孩子继承了。
“皇姐杀得我母妃,为何我连一个人都不能杀?”萧明仪淡漠道,一丝阴霾爬上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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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凌羽还在想着两件旧事间的关联,却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令人不悦的糊味,忙推了推同样想心事的书生:“你家灶上,是不是还煨着药?”
书生一拍脑袋,慌张跑入屋内。她心里过意不去,也跟了过去。才进门,却发现池老娘不知何时从床上摸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了灶间门口,嘴里念叨着:“六郎哟,你还小,不能碰火,仔细烫着手!”
书生急着去端药,拜托她照看一会儿。于是,秦凌羽搀过老妪,哄着将她扶回屋中。
到了床边,老妪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坐了上去。
“婆婆,您等我一下,我得去帮六郎……”她方要走,却被老妪抓住了胳膊。
枯瘦的手上,分布着数不清的针伤。戴着顶针的手指,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就是这样一只饱经风霜的手,死死地钳住她。
对方握得很用力,仿佛要将人锁在自己身旁。池老娘满是沟壑的脸上,一双空茫的眼镶嵌其中,虽然看不清眼中情绪,但老妪似是在哀求:“不可以去!不可以去!”
秦凌羽愣了一瞬,小臂传来清晰的痛楚:“婆婆,为什么不可以去?”
老妪摇头,银灰色的发丝散落在颊边,艰难道:“你为人正直,从来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老了,你还有我,还有五郎和六郎!”
系统:【宿主,她应该是您当作了已故的老村长。】
僵持不下间,书生端着药来了:“娘,您的药来了!孩儿就说,我还是会烧火的!”
没想到屋内是这样一派光景。他见状,赶紧把碗撂在桌上,试图分开两人。
奈何池老娘还沉浸在记忆中,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六郎呀,你快劝劝你爹,让他不要去呀!”
“娘,他不是爹!”书生怕她听不清,特意大声解释道,“他是村里的客人!”
忽然,老妪由哀转怒道:“供你读圣贤书,竟、竟然学得连爹都不要了!都怪我平日太溺爱你,这回是该打了!”
说罢,抄起床边的拐棍,就要向书生身上砸。
秦凌羽腾出那只没被抓着的手,按下舞得虎虎生风的拐棍:“别动手!”
她生怕书生被敲坏了脑袋,将来乡试考不中,就是她的一桩罪过了。
池老娘这才放下木棍,用它重重地点了两下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懑:“他不能去!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
书生苦笑:“娘,您别生气,他不走,他哪里都不去。”
他抱歉地看了她一眼,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配合老妪的动作。于是秦凌羽不再挣动,顺着对方,挨着床边坐下了。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女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你没有走,我们的日子,过得多快活呀!五郎最像你,善于打猎,不至于让我们挨饿;六郎读书习字,将来或许能在县中谋个一官半职。”
……
过了半个时辰,老人渐渐困了,沉沉睡去。秦凌羽替她掖好被子。
池老娘不能接受丈夫的突然离世,受岁月蹉跎,苍老得很快。但在没有丈夫相伴的时日中,她似乎知道了什么内情。
从昨夜池四的反应来看,他怕的并不是那只隐匿于山林深处的白虎,而是老村长的魂魄归来,向他索取某种代价——譬如,他侄儿池牛的性命。
上山捕猎者,不只老村长一人。结合种种迹象,她有了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能将迄今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形成闭环,唯一缺失的部分,则是谁带走了那些孩子?
她目光一转,瞥向角落中的书生。
书生抱着一卷书,同样看着她,甚至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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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每家紧闭门户,严阵以待黑暗中的怪物。但是,怪物似乎知道了人们的祷告,真的不再下山作祟。灯火燃了彻夜,只为求一份心安。
长夜漫漫,有池大娘子隐忍的啜泣声,也有池大的辗转反侧、久久不眠。所有人都在忍耐着,等待着宣泄的契机。
次日,池四来池大家中做客,提起了秋收农忙之事。池大沉默不语,知道这是不打算再耗费人力物力找下去的意思,支开了来探问情况的妻子,独自与兄弟谈了一个时辰,然后又沉默地锯起了木头。
沈鹤去信顾桢,向他借了一匹马,兼一辆车,待到了淮州临川城,以便再次扮作商人。因为池家村的事,他并未确定启程的日期。
看着那道进进出出的身影,他只能选择信任她,相信她能如前两次一样,破开这未竟之谜。
他总觉得庙中那半枚脚印不属于后到的池四,便借着庙前那株槐树遮蔽,双足在树干上一点,稳稳地落在院中。
除了他们三人,近日无人敢进此庙,地上的尘灰愈积愈厚。脚印尚在,只是没有明显花纹。仔细辨认之下,才能发现有轻微的沟壑,像是皮上的纹路。
这应是一只用动物皮革鞣制而成的鞋,底部柔韧,穿着它的人在发力时才能轻易弯折。这种皮鞋多见于猎户脚上,便于在山林中行走,而不使碎石伤脚,不使猎物听见动静,受惊吓而逃走。
池四也是猎人。难道,这真是池四的脚印?
不,如果他带走了自己的侄儿,为何还要三番五次登门劝慰兄嫂?如果是他,这些天的搜寻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做戏做得如此之像,实在是厚颜无耻。那样的话,倒也不必深夜造访,驱赶亡魂了。
只怕那扇门,不是池四所开,而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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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倦鸟归林。再过两日,两个孩子便失踪了一周。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没有被白虎咬死吞食,也会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陷入死亡的困境。
水井边的大石头上,换了一个孩子讲故事。在悠长的岁月中,一切真实都将化为后人口中的传说,由他们评述。这些评述之人身边,从来不乏拥簇者。
秦凌羽站在不远处,心事重重地看着天真烂漫的孩子们。
他们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辩。
“虎奴输了把弹弓,就不敢来了,真是胆小鬼!”有孩子不屑道。
有个女孩维护池虎:“柳五婶说虎奴病了,你病了不在床上躺着?”
“他是真病,还是装病?”男孩嗤笑道,“他肯定是被池牛讲的故事吓到了,在家躲着当缩头乌龟呢!”
“你们别争了。我娘说祸从口出,池牛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他天天挂着那截哨子,还说是老虎骨头做的,宝贝得不行。焉知不是村长哄他的,他又拿来哄我们!这下好了,得罪了神仙!”
老虎骨头做的哨子?
她想起庙中悬着的那几张虎皮。
皮毛的腥臊之气不假,确实是兽皮。有了兽皮,就有兽骨。
四五张虎皮,就有四五只老虎,且是幼虎。
加油日更,争取十月底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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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之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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