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上了三楼,对镜抹了胭脂;又从老妆奁取出眉笔,细细描画。
他走到窗前,用指甲去扣窗边的喜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上了四楼,他为自己梳了头,又扎了满头珠翠。
每做一个动作,墙上,就有一个名字出现。风潇萧心惊胆战地看着七个死者的血字姓名都全部出现,已经预感到了将要发生什么。
小何慢悠悠地走进四楼最后一个破漏的房间。
屋顶上,赫然垂下一条结实的绳套。那样的恰到好处,似乎把头一伸进去,就契合得刚刚好。
“《多心经》,都念过;《孔雀经》,参不破,
惟有《莲经》七卷,是最难学,咱师傅在眠里梦里都叫过。
念几声南无佛,哆咀哆,萨嘛呵的般若波罗”
小何挣扎了一下,还是缓缓地,将脖颈伸进了绳套之中。
他的身后,第八个墨色姓名浮现——风潇萧险些惊叫出声,那是报道中,被警方当场击毙的拐骗儿童杀人犯的姓名!
然后,姓名被划掉,显出红色的血字“何呈龙”。
这是摄影师小何的大名。
摄影师,竟是杀人犯的转世?
何呈龙颈入绳套,原本宽松的圆圈立刻收缩起来,他瞬间显出无比痛苦的脸色。
“救...我...”
“潇潇姐...”
风潇萧内心挣扎,终究还是上前拉扯绳套。
虽然她心中也快要相信何呈龙前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至少今生他还算忠厚老实,业务能力也强,风潇萧认为不该以前世论今生。
可绳套不住收缩,风潇萧力气不小,也无法将圆圈扩大分毫。反而是墙上又浮现一行血字:
“姐、姐”
“你、也、要”
“帮助、那个、坏人、吗”
风潇萧忽然感觉透不过气来,仿佛也有人攥住了她的脖颈似的。窒息感翻涌上来,她眼前开始泛黑,手上也就无力松开了。
“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这一声唱词,如洪钟敲响,只一入耳,就唤回了风潇萧的神智。
风潇萧眼前一片飞星,喘息良久,才定下神来。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戏曲声已然停了。
最顶上的五楼,一个戏袍油彩的花旦,正倚着楼梯口,无悲无喜地往下看。
花旦未带妆发、头面,一袭红衣,身形瘦削却挺拔。风潇萧呆呆地看着她,身段婀娜地走下来,削葱十指探过何呈龙吊上的绳套,接住落下的戏服,叠好:“借用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不是我的,我也不要。”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悦耳动听,不唱词时,也似带着优美的韵律。花旦把染血戏服往风潇萧的方向一递:“拿去。”
何呈龙一个大男人,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风潇萧不敢接这戏服,拼命摇头:“您请留下随意使用,这是我们的一次性道具,已经没用了!用来擦地擦脚都没问题的。”
花旦轻飘飘睨她一眼,这一眼含着十足的漠然,和一丝从眼底浮现出的冷意:“我说了,拿走。小姐请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风潇萧赶忙接过那身戏袍。花旦又去到那双青色布鞋面前,用足尖碰了碰,十足嫌弃,轻轻用脚尖将它拨到一旁去。
风潇萧这才发现他没有穿鞋。青色血管分明地生长在曲线流畅,皮肤细腻的足背上,绷紧时,又显得矫健有力,看着同活人的皮肉一般无二,甚至更加优美耐看,风潇萧觉得这男子应当不是所谓的脏东西。
花旦做完这一切,发觉风潇萧的眼神,神情变得不善起来,不悦道;“你在看什么?”
风潇萧不敢说自己在看他是不是活人,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先生,请问先前是您在楼上唱戏吗?”
花旦闻言,侧过身子,微微昂起下巴,示意女主播去看五楼:“留声机。我只开嗓唱了一两句。”
在这么破败邪门的地方,他居然在五楼搭出一桌一椅,还在旧木桌上摆上留声机。莫名有种古怪的生活情调。
风潇萧缓过劲,胆子就又大了起来。她见这男旦虽然执拗,却莫名好说话,试探着问道:“先生是住在这里么?”
花旦:“这里是我的家。”
“这房子已经废弃多年,设施也不完备,您...”风潇萧小心翼翼地措辞,半晌,还是没说出话。花旦思量片刻,道:“是有些简陋。要是有电视和冰箱,就好了。”
风潇萧:“...”这可是危楼...会塌的吧!
花旦淡漠的面容上露出一点神往的表情,但旋即,他对风潇萧启唇道:“你离开吧。我没甚可以待客的东西,这里也非生者久留之地。”
风潇萧忙点头:“哦...好。”
她正要转身下楼,忽然感觉腰间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拦了一下,一个稚嫩的声音轻声说:“不能走,她把我们的碗踢坏了。”
这一拦,风潇萧毫无防备,心想完了,这一摔下楼梯,必定是个头破血流。旋即,她鼻端闻见一阵清雅的脂粉香气,水袖稳稳扶住她手臂,待她立稳后,花旦道:“你未交供奉,孩子们颇闹腾。随意补上一些吧,否则你走不掉的。”
风潇萧赶紧点头,小鸡啄米般道:“好!”
她取出背包里的米袋,却不知如何操作,把求助的眼神投向花旦。男子叹了口气,提示道:“洒在地上就行。”
白花花的米粒在一级级阶梯上滚动,伴随而来的,还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和清晰的吞咽声。半晌,风潇萧耳边传来“好香好香”的赞叹声,都是小童的声线,有男有女,一阵嘈杂。
花旦:“可以了。你走吧,我不送。这次你命大,遇上好说话的主子,下一回再有这等事,可就难说了。”
临走前,风潇萧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花旦离去的背影,喊住了他:
“先生,这世上,真的有灵魂和转世吗?”
花旦步伐停顿了一下,片刻后,淡然的声音响起来:“你走阳世路,那便没有;若往阴世路上靠,那便无奇不有。”
[1]本章唱词出自昆曲折子戏《孽海记》中的《思凡》一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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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烂尾楼怪谈(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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