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魆市

回望叶自闲,他依旧拢着双手,对着掌柜微微点头,不疾不徐地转身走了。

辰一清快步赶上:“救是不救?”

叶自闲轻笑:“大将军拿什么救?”

“...”辰一清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却见叶自闲停下脚步,回首扬了扬下巴:“群妖无首,任人宰割罢了。”

辰一清顺着他目光看去,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两手提着施了符咒的笼子站在他俩曾驻足之处,正与店铺掌柜交谈。

那笼子里,满满当当的塞着各种兽妖幼崽,它们咂吧嘴,好像溺死在梦里。

辰一清皱了皱眉:“怎么能...”

“这不就是大将军口中的法则?”叶自闲话里满是嘲讽:“‘力量若非用于统治,修行的意义何在?’”

“我...”

整日来,叶自闲第一次正正地望着他,琉璃珠子般黑白分明的眼底,似盛着千言万语。

辰一清一大早的嘚瑟很快便被这人不同于往日的冷淡疏离浇灭了,方才索桥上直白地拉开距离,又让他明确地感受到叶自闲的抗拒。

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无妄楼主动拉手的不是他吗?

防风林又要训话又要拉手的不是他吗?

趁着夜里偷偷打量还修复旧伤的不也是他吗?

如今这算什么?把人冷落一整日,在不合时宜的地方这么看着。

又要训话吗?

待唇瓣轻启,却是摇头叹息:“走吧。”

两个简单的字敲在辰一清耳朵里,像个定身咒将他钉在原地。

末了,他抹把脸,望着被人群涌向远方的背影自嘲低语:“什么毛病!难不成还盼着挨训?”

修复旧伤不过是个误会,拉个手就把自己弄得跟个怀春的姑娘整日胡思乱想。

呸!真他妈丢人!

嘭——!

门板破裂脱框,巨大的响声把辰一清拉回现实。

眼前叶自闲两手抓着门框,足下启动,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里。眨眼间跳上案桌,照着桌后男人的脸狠狠踹上一脚。

速度太快,力道太大,男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赶不上出声,便就着坐姿倒了下去。身下木椅碎成七八块。

别说屋里坐着的几个人,就是辰一清也愣在原地,心道:他到底在气什么?

“卧槽!哪儿来的...”地上的男人欲爬起身来,叶自闲抢先一步双脚落地,噗的一声闷响,抓着他脑袋往地上连续磕了三次,才将满面鲜血的男人拽到面前,寒声道:“你以为躲到这里来我就找不着了?嗯?”

屋内空气凝固,落针可闻。少顷才响起男人狠狠抽气的声音。

他似乎才缓过劲来,抬起红肿的眼皮,隔着满目血红看清了来人,这时候,连他沉重的呼吸声都停止了。

“你!你是谁!”一旁坐着的人中有个胆大的站起身来质问。

这一问,像拉响的警报,催着剩下几人慌乱地往门口挤。

辰一清两手抱胸往破损的门框一靠,出口被他堵得死死的。

那男人总算换过一口气,双手合十颤声道:“叶哥、啊不!闲爷——我错了,我真错了——”

那胆大的一听这话,软了腿,晃晃悠悠挤到门口想逃命,一抬头见着辰一清凶神恶煞,立马拽着身旁另一人的袖子蹲也不是,站也不是。

“让它们滚出去。”叶自闲没回头,却似下令般寒声厉色。

哗啦啦一阵响,漆黑的楼道里只留下几只随葬的寿鞋,便安静了下来。

这间屋子不大,如同寻常人家的书房,两壁书册满满当当,书案一张椅子七八,五盏油灯昏黄,映着一隅狼藉。

辰一清坐下时,叶自闲翘着腿正坐在圈椅上,面无表情地垂目盯着下方跪得规规矩矩的男人。

光泽黯哑的精致皮靴靴尖就这么擦着男人鼻尖左右晃荡。

男人肿起的眼皮下,眼珠跟着靴尖滚动,浑身紧绷,一动不动。

“怎么这么久?”叶自闲靴尖停在男人下巴,轻轻一顶,便抬起那张布满血痕的脸:“这幅肉身不中用了?还是我的丹失效了?”

男人一激灵挺直了腰,两手摆出残影:“没有没有!闲爷的丹怎么可能失效!这就好...这就好...”

话没说完,那张脸上横七竖八的伤一一愈合,这才叫人看清了那张再寻常不过的凡人面孔。

叶自闲满意地勾起眼尾,靴侧在他脸颊轻拍两下:“这就对了。问你点事儿。”

“是、是...”

“你还在溟泠地府时,经手一拨曳图阖泊溟鬼,那些家伙是怎么伪装成游魂的?”

这男人正是曹功司档记中署名的文书石靖森。

辰一清纳闷起来,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明明是只小鬼,为何此刻却从里到外都是个凡人?

石靖森想了一阵,满面疑惑道:“伪装?不可能啊。闲爷,溟泠使多厉害啊,要说将游魂错判为溟鬼到有可能,可绝无错将溟鬼当游魂带回来的可能...”

啪!

靴头一摆,石靖森被踹得口角流血。不过这回学聪明了,那伤很快痊愈,一点血痕也没留下。

“想起来是哪桩事儿了吗?”叶自闲语气轻飘飘的:“张口就是不可能。”

石靖森低下头,两手在膝头摩挲好一阵才又开口道:“闲爷,我记得。曳图阖泊嘛,那拨游魂乃塔桑泊子民,是被妖王法阵弄死的,冤得很。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怎敢口出狂言...”

啪!又是一脚。

这回踢完了却是一阵沉默。

石靖森捂着脸怯生生地抬头,见叶自闲睨着他,一股寒意窜上头顶,麻溜地认错:“我错了,您问什么我就说什么,不该提不相关的事...”

叶自闲眉尾微挑示意他继续。

“那几十只游魂皆是寻常百姓,法阵还没落地肉身就溶了,原地游荡十几年,连自己成了游魂都不知道。”石靖森规矩地跪着,规矩地回话:“溟泠使去了几次,好不容易令他们明白自身处境,又坚持要等族人回来见上一面。多次交涉无果,若时间拖得太久,游魂还真有可能化作溟鬼。于是溟泠使就带着鬼将前往,将他们强行带离。”

“七殿审判时,他们终于明白死于妖王法阵,就一个劲喊冤。可...那会儿妖王已然失踪,就是想解开怨念也没了办法。几位阎罗也拿不定主意,只能特事特办上报溟王。这事特殊,听说溟王打算同上仙界仙尊商议。可仙尊闭关,不知何时才能见着。游魂又不可久留,溟王便拿了主意...”

石靖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索性把字嚼进了嗓子。叶自闲只动动腿,石靖森便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吞下去的话,也如倒豆子般稀里哗啦抖出来:“溟王传令把游魂捆了灌下三轮孟婆汤强行丢进往生池了事!”

说完一个猛扑死死抱住叶自闲一条腿又哭又喊:“闲爷!祖宗!我求你别说是我抖出来的事儿啊!正是因为知道此事,我差点魂飞魄散。若不是遇上你,我我我...”

说到一半,后衣领一紧,人就悬空了。也顾不得发生了什么事,两手越抱越紧,兀自哭闹:“若不是遇上你,这世上便再没有石靖森了啊!我求你!让溟界知道了我定是三魂七魄一点渣都剩不下来啊!”

“是我想救你吗?”叶自闲烦躁地想抽出腿来,却怎么也挪不动:“你就是个小偷!就该把你的尸骨找出来,下油锅炸得只剩渣,再撵成粉倒进茅厕!起开!”

这一瞬间,叶自闲一条腿被石靖森四手四脚地抱着,石靖森又被辰一清提着后衣领悬在半空,他手脚不放,便顺势抱起叶自闲的腿,将人带得离了圈椅重心不稳;辰一清另展一臂,捞着叶自闲的腰把人圈进怀里。

叶自闲手上使力想推开,可辰一清铁了心拿人,谁挣得掉?推了两次,那手臂固若石箍,巍然不动。

叶自闲只好再次攒力猛地挣扎,谁知辰一清故意使坏般松了手臂,他脚下又立不稳,便狠狠往下坠去,手上却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对方衣领,只一瞬,后腰又被托住了。

叶自闲知道辰一清的眼睛一直钉在他面上,从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他也没看回去,只烦躁地盯着哭闹的石靖森。

还没开口,顿觉腿上一松,一道残影飞出去,狠狠地砸上满壁书册,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哭闹声彻底停了。

叶自闲也莫名其妙地被辰一清捞起膝弯搂着后腰圈在怀里,他的手甚至还抓着对方的衣领。

辰一清搂的得太紧,像是要弥补被凉风卷走的,含糊不明的东西。他不撒手,不说话,只把人盯着,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

霎时的安静让气氛有点尴尬。

叶自闲还是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落在脸上的视线火辣辣地灼烧,本能地觉得不要去看为好。

挣扎着下地、站好,理理衣袍,清清嗓子:“...你没把他弄死吧...”

“没有。”身旁的人答起话来生硬至极。

话音落地,那墙面上的书册哗啦啦地往下掉,眨眼便将石靖森埋了起来。

“......”

末了,受到撞击的陈旧书架,轰的一声倒下来,压在堆积如山的书册上不再动了,屋里重归平静。

可是叶自闲在安静中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浑身血液如贺江怒涛,汹涌叫嚣着冲上眉心,甚至胸腔里剧烈的搏动都撞到了嗓子眼。

因为就在刚才,叶自闲视野边缘人影一晃,面颊陡然覆上两片潮润滚烫的柔软。只一瞬间,又像被烫着了似的,慌乱地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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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不思凡
连载中何问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