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回来啊!’
辰一清跪在那场风沙中流下未来几百年里最后一场泪水,他的哭号就如师父的气息,散在苍茫黄沙的天地间,再无迹可寻。
‘景耀圣仙是上仙界的英雄,一清,别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那场沙暴中的辰一清二十郎当岁,刚挣脱阴郁坎坷的凡尘生活踏入仙门,凭借卓绝天资,修为突飞猛进,眉目间正荡漾着少年意气,春风得意。
可无论人啊、仙啊、妖啊、或是鬼,何时猛然回过头,才会惊觉被时间无情带走的东西渐行渐远,抓不住,找不回,模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的,暗淡的光晕。
当沙暴退去,天地间黄沙尘埃落地,辰一清再次抬头,他已是上仙界战神,威风凛凛。
几百年血海杀戮将他浸泡滋养,他更高了,更壮了。
他或许长成了师父期待的样子,或许没有。
不再会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你说说你!”江断云几乎是骂起来的:“叶兄不过打了你一拳,你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辰一清手臂圈着双膝,舌头顶了顶痛楚的面颊,两眼盯着篝火爆出的火星,什么也不说。
神仙根本不需要取暖,不过是做给凡人看的样子罢了。
“咳——噗——”
叶自闲已经晕过去好一阵,江断云给他施针,一顿猛咳喷出的血渍飞溅到篝火旁地面上,连片猩红落进辰一清的视野。
笑话,哪有神仙给人道歉的?
辰一清转过头,刚才他看见师父的脸并不是幻觉。
那幅壁画所绘,正是七百年前三界大战的场景。
他盯着刚才被叶自闲砸碎的墙面,看着师父垂目慈祥的面容刚要陷入沉思,江断云连上他的神识:“你他妈赶紧道歉!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要给你陪葬了!”
“......”
“说话你个混蛋!”
辰一清没看他,松开两手撑在身后,双腿松弛,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你一会儿要清除他们的记忆,道什么歉?”
江断云默默翻了个白眼,pia叽断开神识,不再理他。
辰一清依旧盯着壁画,他可以确定,叶自闲身上虽沾染了师父仙灵,但并不是源头。
——仙尊最近总念叨,要他去凡间看看。
‘登仙这么久,竟然不去凡间历练成何体统?’那个一千多岁的老头子,说起这事儿总激动得脸红。
被念得烦了,他时不时也下来溜达几圈。今日路过巴格里,忽然嗅到非常细微的熟悉的气息,顺着气味追到地下,竟然是那只溟鬼。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还是决定先把鬼抢过来再问。
谁知当这两个人进来时,那气息竟然细微的加重了。玉清玄索捆着溟鬼送到他手里,只轻轻一嗅便知道不是它,而是那两个凡人。
如今他能确定,那个怕鬼的,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和师父有关,甚至有可能他身上就有师父的灵丹,或者碎片什么的。
“叶兄没事了。”江断云让叶自闲躺好,拍拍宁从风肩头说:“待会儿他醒了,我们送你们出去,这地方路不好走,万一再遇上溟鬼我们...我也可以照应一下。”
“谢谢谢谢!”宁从风早发现对面的暴躁道长盯了自己很久,根本不敢看回去。
‘连叶兄都被揍成这样,换了我,就算有十个头也不够他拧着玩儿...’
他猛地甩甩头,似乎这样做就能把辰一清杀人狂魔的形象抛到洞外去。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暴躁道长还一直盯着,他只好转过身,面朝壁画僵硬地跪着,仔细看起来。
他如果知道这位杀人狂魔暴躁道长这会儿在干什么,距离真疯就不远了。
辰一清闭眼,在心中默念了个咒,再一睁眼,深沉的瞳孔底部泛起一丝琥珀色光泽。
这是被称为下三滥的小伎俩——百无遮,依他的修为,不动用仙脉也可以驱动。
宁从风此刻正专注地打量着壁画,而辰一清眼中,这个怕鬼的家伙,身上脏兮兮的外袍早已无色,只虚虚的有些形状,贴身放着些什么东西,一览无余。
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身上连银子都没有?
他有点不敢相信,又打量一番,果然怀中仅一只破破烂烂的罗盘。
不过辰一清实在没兴趣把大男人看个遍。
‘既然不在身上,那就在行囊里...’
宁从风的身后躺着叶自闲,行囊箱子在叶自闲的身侧。
当辰一清的视线滑过去时,叶自闲苍白安静的脸就这么出现了。
方才被按在墙上死命挣扎的样子突然出现在脑海里,那个能与自己拆过十招,甚至打中自己的凡人,此刻静静地躺在那,一点防备都没有。染过血的唇鲜红鲜红的,衬得面色愈发惨白。
叶自闲身体平躺,脸侧着,颈间筋骨凸起勾勒出修长的线条,其间还留着自己的五指印,此刻皮下青紫正往外透。
他舌尖反复磨着犬齿,没来由的想起那双沉黑的眸子。
刚才差点闯下弥天大祸,但心里却莫名的失落。
那是什么?
他视线扫过叶自闲流畅的锁骨、紧致的前胸,最后盯住宁从风的行囊,那里面...
啪!五根修长的手指拍上行囊,还沾着血迹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人呼出一口浊气,猛一抬头,那双眼睛直勾勾的对上他窥探的视线。
辰一清心口一震,一股令他说不清,又极难受的感觉,似蜘蛛爬过手臂蔓延开来。
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手指捏着眉心,强压着那股莫名的烦躁,假意伸个懒腰半躺在地,微微仰头看着叶自闲。
“叶大哥!你醒了!快喝点水。”宁从风是去递水的,但求生本能驱使他赶紧往叶自闲身后躲。
这人也不在意,清水漱口,第二口才咕嘟咽下,忽的眉眼弯出新月般弧度,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几人无不讶异。
江断云立马连上辰一清的神识:“你打他头了吗?还是把人掐傻了?”
辰一清瘪瘪嘴当做回答。
“......”pia叽。
江断云发誓再也不干这种自讨没趣的事。
“这位道长身手不凡!这一架打得过瘾!太过瘾了!”
“那个...”江断云犹豫道:“叶兄,你...头疼吗?”
叶自闲兀自笑着:“疼啊!不止头疼,浑身都疼!妈呀可撞死我了...哈哈哈哈!”
江断云眉头一拧,赶紧再次上前检查——确实并无大碍,心道:还是抗揍!
转念还是低声道:“叶兄,实在抱歉,我这师弟有些暴躁,得罪了。”
“无事无事!切磋嘛!道长别往心里去。”叶自闲毫不在意的说了两句,又自顾喝水,瞧着心情很不错。
出洞的路上,辰一清和江断云在神识里吵了一阵。
“为什么不用瞬移?”
“大将军,请你放尊重点!谁办事谁说了算!”
“没这道理,我从来靠拳头说话!”
“行啊,你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要那只溟鬼做什么?”
“...好玩!”
“那为什么又不要了?”
“不好玩就不想要了,很难理解吗?”
“不难理解。但你的拳头硬还是仙尊的打神鞭硬就不好说了。”
“......”
江断云终于扳回一城,这次是辰一清掐断了神识通路,显然气得不轻。
分明回去的路上是探明行囊中有没有东西的最好机会,辰一清只需跟在二人身后,悄无声息的打开术法百无遮就好。
偏生背带断得巧,那怕鬼的只能双手将行囊抱在胸前。
辰一清今天最后的机会,只剩清除记忆时一探虚实。
“好了二位,贫道这就告辞了。”江断云两手一拱,彬彬有礼又不失关切:“听闻二位前往霍雅石窟,天气不好,路上多加小心。这里有两张符纸,若是遇上溟鬼或能派上用场。还请笑纳。”
宁从风赶忙放下行囊恭恭敬敬接过符纸连声道谢:“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叶自闲抱拳还礼,又再转身对着身形壮硕的暴躁道长喊道:“道长后会有期!下次再过招啊!”
辰一清敷衍地抬手,只盼着二人赶紧挪开,他好看清箱子里到底有什么。
片刻后,江断云抬手指了指远处,宁从风和叶自闲伸着脖子看过去便定身不动了。
江断云在辰一清身边闪现时,指尖还飘着两缕细细的灵光,双指一撮,灵光散尽。
啪!辰一清想起叶自闲神乎其技的出手,面颊猛地升起痛感,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走。”江断云一转身,辰一清却没动。
“你干嘛?刚才催得那么凶,这会儿又不走了,什么毛病啊?”
“往这边走。”辰一清脚下一动,向着仍定立不动的二人走去。
江断云实在不明白他要干嘛,又怕这个祖宗弄出什么事情来受了牵连,只好跟上。
“到底怎么了?”他看着那二人回神后各自摸着后脑勺的身影,谨慎地发问。
辰一清低声道:“他们俩到底是结界失效前进来的,还是失效后进来的?”
“......”江断云眼角抽了一下:“不可能,我试探过多次,确确实实的凡人,最普通那种。”
“我知道。”辰一清顿了顿:“你告诉我到底是失效前还是失效后?”
“老实说,或许就是失效那一瞬间...我们两仙脉被封,即便结界被冲撞也不可能感受到。”
二位神仙已经走到两个凡人身边。
叶自闲从怀里摸出个檀木罗盘,摸着后脑勺找方向;宁从风盯着手里的符纸发呆。
时机正好!
辰一清刚与叶自闲擦身过,再一睁眼,百无遮已施展,他紧盯着那个行囊...
那是...!
“哎!背带怎么断了?”叶自闲横跨一步蹲下身来,好巧不巧,将行囊遮了个严实。
“......”
辰一清只看见那姓叶的一身劲装下,后背留着刚才被撞出的些许青紫,还有一长一短两道陈旧刀疤。
他将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心下明白再继续下去,江断云必起疑心,今天只能作罢。
他抬手掐了掐眉心:“你说得有道理...或许正是失效的一瞬间。”
.
“没办法,只能先抱着走了。”叶自闲手拿着带子喃喃道。
“嗯?”宁从风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你说过这话?”
“没有啊。你是不是缺水出幻觉了?”
“啊...”宁从风接过水喝了一口,似乎刚才遇见一个道长,硬塞了两张符纸过来...他偏着头想了一阵,最终放弃。
‘算了,总之符纸可以辟邪,挺好的。’
叶自闲两手叉腰四处打量一圈,又抬头向上看了看,转身道:“小宁,我来缝上背带吧。”
宁从风一怔:“你不是说...”
叶自闲摸出一个小布包,笑得眼睛弯弯:“突然想起我带了针线。”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