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止啜泣。
鸿酉细长的腿切换得越来越频繁,紧紧踩在余洋逐渐加快的心跳上,吧嗒、吧嗒。
屏障之内,叶自闲停下所有动作,像在万真山每一个拜月的夜晚那样,静静地坐着,与天地融为一体。
不断魔化的煞气张狂肆虐,但他的平静,却不屑与之对峙。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他发出疑问,又不期待回答。
“我已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如今修正的机会在眼前,该让一切回到原点。我却...”
他的脖颈、双肩到背脊有一阵明显的松弛,好像卸去了什么。
“他命数诡变,我心有愧;隐瞒真相,不懂抵抗灵丹相吸,不懂把握分寸,更是愧中添疚。”
“我坚信修正是唯一的解法,但现在...无论他死或我死,都无法抵消早已存在的过错。”
他慢慢转过身来,巨大的悲伤从屏障溢出。
即便他自己也没想过,漫长茫然的生命里,唯一一次剖白会是如此沉重。
“余洋,我该怎么办?”
余洋听不懂,却也问不出半个字。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叶自闲,无数险情,无数创伤都没有摧毁的平静淡泊就这样血淋淋的坍塌。袒露出两道单向选择,硬要她指一个。
毫无疑问,余洋一定是选上仙去死。
可然后呢?看着叶哥哥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里,被愧疚、痛苦反复拉扯碾压?
屏障内黑雾越来越浓厚,猩红的煞气从辰一清身体爆发,祭台的灵光已经看不见了,叶自闲绝决的身影几乎在瞬间被吞噬。
“你们都要活着!”余洋发疯般扑向屏障,她的心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她嘶声大喊:“你活着才能弥补愧疚,那个讨厌的家伙活着才能接受你的弥补!”
她不记得后面还说了什么,但当鸿酉第三次将她拽回来,死死叼住衣领叫她不得向前时,屏障内的黑雾散尽了。
辰一清罩在净白朦胧的仙灵里。
叶自闲却变成了被煞气缠绕的那个。
余洋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他把煞气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这怎么可以?
鸿酉叼来奇怪的石头,甫一入阵,那石头迸出刺眼的紫金光芒,温暖和煦不失刚烈的气流突破屏障冲出房屋扫遍幽墟天地。
清风过境,细雨绵绵,满目新绿眨眼开遍黄白花朵。
余洋醒来时,听见串珠般滴答的雨声。
强大的仙灵叫她现了原形,正蜷缩在又柔又暖的垫子上。硕大的转灵珠圈在怀里,源源不断的灵气转换成蒙初之气,烘得她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是万真山懒散修行的日子,真好啊。
她琢磨着,耷下耳朵昏昏欲睡。嗯?不对!她翻身跳起来,一不留神踩上转灵珠,又跌回软垫。
这一回头,叶自闲在身侧盘腿正坐,一手抛弄灵光球,一手持书卷,笑意盈盈地看她。
余洋长舒一气,下巴搭上那膝头,眼巴巴看回去。
灵光球化作丹药,喂进了嘴里。
“醒了就好。”
这是她熟悉的叶哥哥,什么都淡淡的。
她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四下扫视,灵泉还是灵泉,鸿酉还是鸿酉,唯独...床榻之上躺着个庞然大物...
一股热血冲上眉心,余洋耸起双肩露出尖齿,狠狠的哈气——果然不是梦!
就是这烦人玩意儿差点害死叶哥哥...
“要不变回人形?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你还能痛快地骂一阵。”
余洋毫不客气地冲着叶自闲龇牙咧嘴,同样重重地哈气。
两个都是烦人玩意儿...
“今日天不亮,黎州海捕上一条这么长的银梭鱼...”
余洋昂着下巴,只动了动耳朵,看也不看。
“...那会儿你睡得正香,顾念知做主红烧...”
嘭——!
余洋恢复了人形:“好吧,烦人玩意儿只有一个。”
“嗯?”
“没什么。”余洋一双杏眼恨恨地将他盯着:“叶哥哥别想用银梭鱼封我嘴巴!我得告诉顾大人,让他每日念你八百回!”
叶自闲欣然一笑:“银梭鱼不是用来封口的,是用来感谢的。”
余洋抬手往床榻一指:“该谢我的人是他!叶哥哥凑什么热闹。”
“我当然也要谢你。上回听说你想去晋州吃烤鱼,等他醒了,叫他带你去。”
“谁要跟他去。上回让我掉草塘泥,下回指不定掉哪儿去呢...”说罢懒得在这事上纠缠,凑上前问:“叶哥哥你怎么这么多秘密啊?”
叶自闲合上书册:“你想问什么?”
余洋想到他提起前尘,这世上前尘纠葛多了去了,终归绕不过爱恨情仇。
叶哥哥既说心中有愧,那便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良缘,不问也罢。
明眸一转,问:“那石头怎么回事?”
“嗯...”叶自闲摸着下巴说:“那时魔化进程太快,要救他只能转移一部分煞气到我身上,而我的灵气暂不足以彻底净化,所以就向石头借了些东西。”
“石头里不是那家伙师父的灵丹碎片吗?”
“是。但不止。”叶自闲笑道:“此事倒不是紧要的。跟我说说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还能做什么?跟着顾大人呗!”
余洋一手托腮细说起来。
那亳州吴坊主雷厉风行,顾琛前脚刚到同川,和知州掰扯商税的擂台还没开打,他的书信便到了漠县,托请县衙出面张罗招工,他七日内带着各门师傅以及醋柳苗到了便要开工。
防风林是漠县百姓的民生工程,虽有工银,但毕竟比不得商人开出的工价。防风林地里的工人知道了,有了比较,心里蠢蠢欲动,手上懈怠也罢了,更有甚者提着风肉烟草往师爷屋里送,就盼着早日把自家名字填上去。
师爷知道顾琛见不得这个,东西挨家挨户还回去,就一句话,万事等顾大人回来再做决断。
可漠县就这么几个人,谁都怕赶不上,转头便提着东西往顾家去,师爷拦都拦不住。
顾琛还在同川打擂台,这边开门的是顾念知。听师爷把事情一说,她似是早有准备,袖里摸出封信,当着一众百姓说兄长来信交代了,醋柳地的活要跟师傅学的,学得会才能去。
底下懵了一片:这还要学?
顾念知一笑,那当然要学,人家种来是要酿成酒换银子的。你们有人种过醋柳吗?会种醋柳吗?出过果子吗?
底下默不作声。
顾念知又说,大伙儿也别当个难事,人家坊主带了师傅来,好好跟着学就是。兄长还交代,大伙儿别忘了防风林是醋柳地的根基,没有防风林,醋柳地不来这儿。但咱们人手有限,就算去种醋柳,也得三日防风林三日醋柳地换着来。
底下听得半懂不懂,一片哗然。
这意思呢,顾念知说,只要学得会,防风林和醋柳地的银子都能拿。好了,顾大人的意思我传达到了,师爷您看看信里是不是这么回事。大伙儿把东西都提回去,咱们漠县什么时候兴这个?当心顾大人回来打板子!
一听要打板子,百姓三三两两快步散了。
师爷接过信,有模有样地展开,手却是一抖,这哪是信啊?明明就是顾念知寻常练字的稿纸。再抬头看顾念知,人家把稿纸抽回去,行个礼问他,师爷留下来用饭吗?
余洋讲得绘声绘色,听到最后,叶自闲也噗嗤笑出声:“念知妹妹真厉害。”
“可不是!”余洋乐呵呵道:“顾大人听了直说甘拜下风,猛夸自家妹妹了不得。”
“周边几个县的,听闻醋柳地招工也来了不少人,不过人手还是不太够。吴坊主这两日就要到了,我和念知有时跟着顾大人四处跑,有时也在防风林监督监督。哦,还有,这一季州里定毡毯一千,顾大人忙起来了,师爷就找念知和我一同张罗作坊赶工的事。就这些。”
叶自闲点点头,说:“就这段日子手忙脚乱,等醋柳地开工,一切顺当了,你去找乐长老,带他们去盘龙峰防御领地,我会与乐长老商议防御加固一事。另外,妖族召回以及寻找妖王都必须加快进程。”
余洋哪里料到这话题竟这般峰回路转,当即愣怔在地:“叶哥哥,这什么意思?有妖王的消息了?还有防御,你之前做得隐蔽又坚固,却说用不着,怎么此时又要用了?”说罢又是一脸嫌弃:“我不爱回去。一个个整日苦大仇深的,哪有在漠县快活。”
叶自闲轻叹,神色冷了下来:“若能找到妖王,妖族尚有自保之力;若再找不着,就指望你将散落凡间的年轻同族召回防御领地了。”
“找不着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为什么要将同族召回?”
余洋想不明白二者有什么联系,可叶自闲的话,令她第一次感受到致命的危机随时会降临。
“此次仙溟两界异动一旦波及气脉,便是毁天灭地之灾。盘龙峰或可保全世间最后的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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