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苍穹之上,云海之巅,青鹤展翅,晶蓝飞羽泛着灵光,伴随呼呼风声,薄如蝉翼的烟云翻卷荡开,似薄幕轻启。
通天玉阶不见顶,金辉白描稠云边。
俯而视之,唯见七座歇山顶仙殿巍峨矗立玉阶两侧。
方仪鸿锺三响过,六位圣仙接连隐入玉阶高处云雾之中,那处尽头,便是天音殿。
玉阶主道,上仙三两成群,于公务之余交头接耳,偶有身着火红公服,面色凝重的仙员小队疾步通过,众仙无不驻足侧目,窃窃私语。
传闻上仙界爱岗敬业标兵,清鬼修仙励志楷模,仙尊亲封的仙君竟成了叛徒!
人人都见大将军上殿时杀气腾腾,笃定这昱明仙君活不到上镇仙台,便要血溅天音殿!
殊不知大将军一腔怒火进得殿来,遭殃的只有一盘盘艳红的仙桃。
“广君山自今日起不再有这江姓弟子。”邻毗圣仙冷语带着尖刺。
辰一清啃仙桃。
“仙尊!”妙风圣仙一袭白衣,向高位躬身道:“末学以为,江断云伤及凡人事实清楚,送镇仙台符合仙规,不存异议。但,风督司掌握之线索,足以表明其罪过不止于此。详细情况,妙风殿当该避嫌不参与后续调查。”
辰一清啃仙桃。
赤余圣仙痛心疾首:“江断云啊江断云!你真是枉费仙尊一番苦心栽培!事已如此,不如敞亮地认罪,应了你‘昱明’封号!”
辰一清不仅啃仙桃,还砸吧嘴。
“认,怎么不认?”两条捆仙索勒得江断云失了知觉,满面冷汗几乎洗净血渍,强扯着嘴角冷笑道:“我恨辰一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借停职之机接近契约在身的凡人,只为一刀捅穿了他,毁去辰一清五百年修为!我是杀了凡人,照例当送镇仙台!可连淮之这小人凭空捏造其余罪行,不是我做的,我绝不认!”
独眼扫过众人,一寸精光投向高位:“贺元君你听见了吗!我为泄私愤杀凡人,事实清楚,人证俱在,我认了!为何不立即将我送上镇仙台?”
一屋子圣仙听他直呼仙尊大名,啧啧声乍起,那挂名的师父邻毗圣仙动了动指尖,江断云一颗脑袋猛然□□,又唰地偏向右侧,随即整个人砰的一声翻倒在地,两颊红肿,口角渗血,双唇却怎么也张不开了。
贺元君不甚在意,眉峰似刀削般冷峻,动也没动,一双凤眼淡淡然掠到辰一清面上,沉声问了句:“你怎么还没撑死?”
辰一清嘿嘿一笑,说太久没吃,十分想念,诶?你们别看我,继续啊。
贺元君冷哼道:“你既在现场,不如说说凡人死而复生是怎么回事?”
“那凡人就没死。”辰一清呸出桃核,胡乱擦了嘴起身回话:“我倒是见着了另一件事,比凡人紧要多了。”
江断云闻言挣扎着要起身,邻毗圣仙眼角一瞥,无形之中一座大山又将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连淮之,你不是拓了张法阵图纸回来么?弄明白是什么了吗?”辰一清边说边走到赤余圣仙面前,伸手摸殿上最后一个仙桃。
老头动作出乎意料的敏捷,抢先把桃塞嘴里,顺带白了他一眼。
连淮之假意恭敬道:“方才已向仙尊禀报此事,恐怕大将军没留意。经即庄圣仙辨认,此阵乃摄魂之阵!”
辰一清遗憾地拍拍两手:“即庄圣仙,他说经您辨认,可是实话?”
即庄圣仙名叫来子芥,是个精瘦的老头,两道花白的长眉几乎遮住双眼,直坠前胸。听罢点点头:“此阵确为摄魂所用。”
“哦。”辰一清嘴角咧着爽朗笑开:“这么说您老人家水平确实不够...”
江断云残留的右眼倏地颤抖。
“此乃复生法阵,与当下所知皆不同,无需凡人献祭。为我亲眼所见!”
一屋子圣仙无不诧异,连淮之恍然道:“大将军的意思是,江断云亲手用那凡人做复生法阵试炼?”
“并非试炼,江断云是真真复活了一个人,不过并非以凡人献祭。”辰一清话头再转:“敢问即庄圣仙,这法阵,你到底看没看出来?”
这一问怎么答都有问题。
但到底是老神仙,来子芥面色不改,在一片屏息凝视中,长眉覆盖的双眼渐渐现出光点,缓声道:“大将军此刻提及清鬼卓绝天资,怕不只是要我这老家伙难堪罢?“
辰一清似笑非笑,只在鼻子里哼出一声,又听他道:“有关也好,无关也罢,伤及凡人乃是这清鬼认下的罪。大将军既说凡人受伤与法阵关系不大,那这便是两件事。其一,凡人重伤,清鬼已认罪,当处以极刑。其二,触犯禁律,私研复生法阵,他若不死,整个仙界岂不皆视律令如无物?其三,大将军既亲眼目睹,敢问这法阵是否成功?若并未成功,你口中所言如何证实?若已成功,复生之人现在何处?不妨叫来对峙一二。”
辰一清转身看向邻毗圣仙王琥川,问道:“听闻广君山曾有一位名叫凌少初的散仙,邻毗圣仙可还记得?”
王琥川想了一阵,冷语道:“广君山不曾有这号人物。”
辰一清再要开口,却见贺元君一抬手,即庄圣仙怀中飞出一物,正是那依样描下的法阵图纸。
待他冷面冷色地看上两眼,沉声道:“风督司可还有拓本?”
连淮之躬身道:“回禀仙尊,并无其余拓本。”
话音落地,那图纸忽的窜起一阵烈焰,当即灰飞烟灭。
风督司司督同杰,一派肃穆,铁面冷淡,抱拳躬身道:“末学这就仔细核查。”
贺元君再抬手,同杰低头矗立不再动作。
“可惜了。”贺元君轻叹着起身,踱步下阶,江断云一身桎梏层层散去,满口鲜血这才喷涌而出。
辰一清要开口,却被贺元君阻止。
一众圣仙见仙尊单手抚上江断云天灵,听他淡淡道:“这复生法阵,我也得叹一句精妙。然而此阵非单一力量驱动。可是用了混沌之气?”
尽管风督司彻底调查了鹿平雪山,已知晓法阵牵涉混沌兽,却万没想到此事竟会与创世之初的混沌之气有关。
贺元君一语道破,几位圣仙不免皱了眉头。
江断云不答,贺元君又问:“你如何破那屏障进得封印地?”
江断云微有愣怔,依旧沉默不语。
贺元君言语中尽是惋惜:“多年前,曾有人与你想法一致,试图改动封印还原混沌之气。我与几位圣仙联手补救,竟还是让你破解了。”
长叹一气又道:“不说便罢了。以你的能耐,办成此事不足为奇。”
辰一清皱着眉听不明白,见几位圣仙亦是面面相觑,心中犯起了嘀咕。
可不等他多想,贺元君又道:“事已至此,同杰,去镇仙台起阵吧。”
“仙尊!江断云他并未...”辰一清断没料到拍板会如此突然,辩解之词未出口,眼前景象倏地变幻,不过眨眼,人已置身仙尊居所——千溪瑶台,四面结界将他困于方寸结界之中,离不得半步。
他简直不敢相信仙尊竟会如此草率定了江断云生死。
复生法阵难道不是仙法重大突破吗?
仙尊如此惜才之人怎会真的要他上镇仙台?
江断云是杀了凡人,可凡人并没有死,为何不能网开一面?
难道对仙法的贡献不足以抵消曾犯下的错误吗?
多年前有人动过混沌兽封印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篡改封印很早就发生过,那么仙尊还叫自己去探查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如翻涌的浪头,层层叠叠拍打着他的胸口,每拍打一次,胸间便注入强大的气流,憋闷至极。
他的拳头接连砸上结界,可每砸一次,那四方结界便收紧一寸,最终将他四面紧贴,牢牢禁锢。
他清晰的感受到血液在脉络中咆哮,太阳穴像被带电的长钉贯穿,电流鞭打着神经,他知道这是煞气不稳的表现,可他根本没有办法镇定。
他想救江断云,可他现在甚至救不了自己。
很快,仙尊强力的仙灵透过结界四壁渗入经脉,辰一清胸中恶气正被一点点疏导。
与此同时,头顶剧烈的震荡使得空气震颤着撞上结界。
他心里那点念头,彻底断了。
天阶之下,上仙界人人见得一百五十余年未亮起的镇仙台再次闪耀,法阵引发的波动传至玉阶主道,已变成不温不火的阵风。
正如今日众仙议论的那般,叛徒已被处决。
六大圣仙沿玉阶款款而下,灵光萦绕,披帛飘飘,却个个没了好脸色。
紧随其后的风督司司督同杰,铁面依旧,瞧不出什么,只口头说了几句,跟在后边的连淮之,三魂七魄便随着话语一个个丢了,脚尖沾不了地似的,落魄又茫然。
兀自念叨:“司督,我不明白辰一清早知那法阵有问题,为何不直说,非得等到最后嚎那一嗓子抢功。早一日晚一日,他也是要做圣仙的,怎的就见不得底下人立点功...”
“收起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小肚鸡肠!”同杰冷语带刀:“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一早便知此事轮不到风督司来管,任你在那做跳梁小丑罢了。”
连淮之额上冷汗津津,心底还是不服气:“他是个急性子,一早知晓法阵乃复生阵,如何忍得了这么久?”
“仙尊手把手能带出个草包吗?”同杰顿下,横眉一扫:“早跟你说过,手握监督大权更要万事仔细再仔细,风督司历来没有快刀斩乱麻的作风。再问你一遍,那图纸上是什么?”
连淮之下巴几乎贴在胸前,声音卡在喉咙一点点往外挤:“...摄...摄魂阵...”
“滚回去检查随行仙员有无私藏图纸!”
同杰拂袖转身,连淮之满目不甘望向天音殿,遥见薄云之间,一队仙娥手捧满盘仙桃向千溪瑶台去,只觉心头又酸又腐,暗自呸出几声骂道:做神仙也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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