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良久,几度想开口,却不知该为这番疑惑拍桌还是欣慰。
末了长叹道:“论迹谈责,论心谈志,论果谈力。而规矩,是衡量行为之尺的最低刻度。明白吗?”
辰一清眉毛扬起,瞪圆了眼睛摇摇头。
“论迹或论心,凌少初所为无可挑剔。但论果,并非‘以三十七人死,换十八万人生’这般简单,而是有三十七人惨死这一事实。”
“若此事发生于凡间争斗,或可说那三十七人乃雁州的英雄。然而不论根源为何,都无法改变他们死于凌少初失误的事实。此失误,便源于其能力不足。”
“无论有心或无意,直面仙法,凡人何来抵抗之力?于是便有‘散仙若以仙法至凡人身死,以诛仙雷火处置;上仙若以仙法至凡人身死,镇仙台毁灵丹碎元神’之规矩。”
辰一清抓着仙桃把玩,两腿一伸,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说:“到底还是唯果论,下回救人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分量,学艺不精便不出手罢...”
话没说完,横空现出一根木杖,照着他脑袋砸得砰砰响。
“片面之解,浅薄之词!”贺元君怒道:“你还是没明白凌少初为何自戕。”
辰一清不服,揉着脑袋梗起脖子说:“那他能咋办?坐等诛仙雷火霹下来,灵丹元神俱毁,独留江断云孤零零在世?倒不如先自我了断,留个灵丹留个念想。”
“你...”
贺元君霎时恍惚回到七百年前,刚把辰一清接到身边时,他也曾这般梗着脖子问‘师父真的什么也没留给我吗?’
那日血红残阳将二十来岁的辰一清照得傲气逼人,也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孤独锋利的长影。
“你这孩子...”贺元君两掌撑着膝头,放缓了语气:“凌少初难道不知妖王诛天阵的厉害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以强者之责出手,以为仙之志护生,终悔力不足而自戕。”
“论迹论心,凌少初不仅无罪,甚当褒奖。可若单论迹论心,每一桩杀戮或都情有可原,你又如何决断?”
“故而,规矩单衡量行为。裁定罪责自当以果论。修仙者为强,一旦伤凡人即裁定有罪,便是规矩于强者行为之尺划定的最低刻度,亦是悬于恃强凌弱者头顶的利刃。”
“你问江断云值不值网开一面,我以贺元君的身份答你——值;可仙尊不答值不值,只答可不可!”
“话已至此我便问你,若由你来决断,这诛仙雷火,该不该霹向凌少初?”
辰一清盯着手里的桃不言不语。
“相较异兽妖魔,与世人、仙鬼打交道更为复杂。”贺元君语气再缓:“将来是要做圣仙的人,书上教的、你师父教的、甚至我教的,都不如你自己学的。”
“你这疑惑,无非是混淆规矩与评议罢了,自个儿慢慢悟去。”
“从前我不知便罢了,如今既已知晓,凌少初、周菁乔、徐淼,还有长云,都会着赤余殿尽数记入仙史。”
辰一清听了这话,理所应当要高兴。
可咬下一口桃时,嘴里却泛着酸苦。
江断云在鹿平雪山曾对他说,只想求个公平。
只求档记中记下凌少初的名字,记下‘孤身面对诛天阵,虽误杀三十七凡人,亦保全十八万百姓’这一句...就这一句...
那时他看着耀武扬威的连淮之发笑,又问江断云为何不照流程走?档记若有错漏,凡有理有据皆可提交异议,查证后便可修整。
江断云的左眼那时还在,他眼底弥散着光晕笑说,对你大将军而言,流程二字何其容易,人往那儿一站,天堑亦是坦途。可于我而言,每一步走起来比大漠五十年还要远。
辰一清艰难地咽下又酸又苦的桃,心想,行为以刻度量之,公平只存评议之中吗?
贺元君随手批了新到的公文,说:“当年妖王独子师源青死于凡人之手,妖王与前溟王认为我偏袒凡人,便私下动了利用混沌之气将其复生的心思。”
他顿下笔,沉声道:“篡改混沌兽封印远远不够,那时想要驾驭混沌之气,唯有借助上古法宝元灵之力,二人便谋划盗宝,由此引发三界大战,最终...元灵于战中损毁,三界付出惨重代价...”
辰一清只知三界大战源于溟王盗取法宝元灵,却头一次听说盗宝竟是为了复生师源青。
转念一想,这由头当为机密,若公开,岂不天下人皆知复生法阵可借由混沌之气实现?
“依江断云供述,他无疑是发现了师泽曾经篡改法阵的痕迹,此事他并未瞒你,可方才我问如何破天罚屏障进得封印地,他并未回答。”
贺元君继续道:“七百年前,不需借助外力便可穿过屏障进入封印地的,只有前溟王、妖王与我三人而已。”
“三界大战之后,我伤了元气自顾不暇,封印地法阵修复亦迫在眉睫。我只好取出部分灵丹之力炼出七变仪,带几位圣仙入内联手施法,并于气脉留下永久封印,仅上仙元神可通过。”
“常理而言,江断云无法直入封印地,而他却在四百年前已发现残留法阵,可见,天罚屏障早在那时已出现异常。”
“七变仪虽收入千溪瑶台由我亲自看管,多年来亦无外借。但几位圣仙知前因,亦见过法阵,不能排除嫌疑。”
“前溟王卫时行消散之前是否将此事告知莫世棠亦未可知。至于妖王师泽...”
贺元君深叹一气,满面愁容汇聚眼底,压不住的惆怅只在瞬间化作看不见的浓雾,悄无声息弥散开来。
“我近来时常想起旧事,念及三界大战,深感罪责不轻。师泽分妖元集蒙初之气,历时五百年仅得源青一子,他却死得不明不白,我早该料到师泽不会善罢甘休。当年我与卫时行、师泽情同手足,那时若守在他们身边,也不会造成二人这般结局,更不会有三界大战之祸...”
“法宝元灵损毁时爆发的力量撕碎了挡在师泽身前的卫时行;而师泽妖元被震碎,真身得以逃脱;我能够幸免于难,全靠你师父带着你的那些师兄们拼尽全力筑起的结界庇护...罢了,往事不可追...”
贺元君苦笑着摆手:“江断云是天才,可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在没有七变仪的辅助下轻易找到封印地。更何况,他找到的,还是留有妖王法阵的封印地。”
“至于助他一臂之力者乃圣仙之一,还是苏醒的妖王,又或溟王,目前尚未可知。”
辰一清问道:“师源青之死到底怎么回事?师泽妖元已散,一具龙身又能藏在哪里?据我所知,妖族并未放弃寻找,几百年时间足以将凡间翻上几遍,为何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源青叫我一声叔父,他的死我怎可不查。”贺元君理着袖口愁眉不展:“大战之后我曾数次回到现场调查,可以确定的是,那把刀出自妖族之手。于现场消失后,气息向西海方向减弱。”
“内乱?”辰一清转念摇头道:“不能吧,西海龙王怎么看也不像能炼出蒙蔽上仙界法宝的家伙。”
贺元君苦笑道:“大战之前,妖族实力与上仙界不相上下,师泽沉睡后,妖族法力至少折损六成。旁人不知也罢了,几位龙王怎会不知师泽的分量,故而我亦不明白,妖族怎会发生内乱。”
见辰一清又是一脸懵懂,贺元君耐心解释道:“我与卫时行虽各为仙界、溟界之尊,却是以凡人之身修行而来。换言之,仙尊、溟王更像是一个能者居之的职位。师泽却不同,他生来便是无可替代的妖界之主。”
“他虽在大战之中散了妖元,只要真身尚存,总有苏醒的一日。”贺元君轻叹,愁眉深锁:“源青之死已令他对我心生嫌隙,即便苏醒也不会来找我,若他有意回避,另借肉身活动于世间,恐怕我也难以发现。”
“此事同杰一人难以应付,有实证之前我亦不便出面,你赶紧把契约完成了回来接手。”
说罢指向辰一清:“七变仪需交给同杰,封印地及气脉善后我带他去做。”
辰一清伸手入怀,指尖触及七变仪,心中顿生疑惑,忙问:“仙尊您方才说于气脉留下永久封印,仅上仙元神可通过。那这封印可能隔绝仙法?”
贺元君笑道:“那是自然。上次你入梵竺封印地气脉时擅自解了仙脉,没感受到冲撞吗?”
辰一清蓦地一顿,难掩失措:“您...知道啊...”
“哼!我就不问你背着我偷练什么了。”贺元君接过七变仪,神色严肃地指着他又道:“无伤大雅的功法自己看着办!但如江断云此事般动摇信念之举不可再有!”
显然贺元君只发现他解了仙脉,却没意识到非他自身所为。
辰一清心头疑云顿地厚重起来,沉声问道:“仙法不可过,肉身不可过,那...师泽能不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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