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日,天朗气清,来来往往的行人面上都带着新春的喜悦,街市之中,不少铺子已陆陆续续开张。
施又宜病气已去,乘月却又寒气入体,时不时地咳嗽,不便招揽客人,因此,施记便不着急开张。
早晨吃过小米粥后,施又宜便独自出门去找从前那位牙人老丈。听得小娘子想寻一处离施记不远的新铺子开分店的来意,牙人老丈拱手道贺:“不过短短一年,小娘子便能扩大营生,生财有道,将来大有可为啊。”
施又宜闻言一喜,却又故作谦虚回答:“哪里哪里,眼下不过小本生意。”
牙行老丈不愧水平过硬,在桌上那沓簿子中翻翻找找,不多时便拍手道:“有了。”
他手指着簿子上某一处,眯着眼道:“这处铺子,就在小娘子食肆那条街上,门脸差不多大,也是前店后院格局,但需等到三月初租约方到期。”
施又宜问清具体地址,心中便有了印象,那处现下卖些头巾帕子鞋袜之类货物,店内倒也收拾得干净,日后自己不必花费太多重新粉饰墙面。
她当下点头同意,又麻烦老丈再帮她寻一二位厨娘,除了厨艺过硬之外,还得为人诚实可靠,若是带着她的菜谱跑了,可真是得不偿失。
找人比找铺子可难多了,老丈表示记下了,有合适人选便告知她。
同牙行老丈又互道几句“生意兴隆”“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施又宜心满意足地回到家中。
院门一响,乘月闻声迎上前来问道:“牙行那边如何回应?”
施又宜将老丈之言复述一遍给乘月听,又举起手中提兜冲乘月得意一笑:“今晚给你做个雪梨猪肺汤,润润肺。”
施又宜搬了小马扎,认认真真地坐在院中,开始洗猪肺。
将猪肺血水洗净不简单。需往长长的肺管子里灌清水,让猪肺如同吹了气般膨胀起来,而后轻轻拍打猪肺,再挤压将血水排出。而后再一次灌入清水,如此反复五六次,直至原本血呼啦的猪肺渐渐变得煞白。
原本应当是枯燥无畏的动作,乘月却忽然听见施又宜发出一阵怪笑。她从廊下慢慢踱到施又宜身后。
只见她手持一根长竹签,在猪肺四处乱戳。
“我扎,我扎,扎扎扎~~~哈哈哈~~~”
乘月没有打扰她,只是笑着摇摇头,又宜平素总是个顶顶能有主意的小娘子,但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稚气未脱的一面,可爱至极。
接下来的事情便信手拈来了,将猪肺切成小块,下锅焯水去腥,捞出后再用冷水冲洗干净浮沫,和削成块的梨子一同放到砂锅中,放些红枣枸杞姜片,慢慢煨煮便可。
一直到正月十五,牙行老丈终于托人向施又宜递来消息,寻到两名厨娘。
施又宜同乘月到牙行处,两名厨娘早已坐在椅子上等候,二人皆梳着妇人头,一高一矮。
牙行老丈一一介绍道:“这位是赵娘子,之前在一户商贾家中做厨娘已经五年了。这位是宋娘子,在食肆中当了三年厨娘。”
高个子的赵姓厨娘略瘦,两颊无肉,但十分有精神气,见主家是两名如此年轻的小娘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之色,站起身后,只淡淡冲二人颔首。
矮个子的宋姓厨娘则是一张圆盘脸,看上去一团和气,显而易见地比高个子厨娘热情许多。
眼下并无炉灶施展身手,施又宜便口头出题考校:“做松鼠桂鱼,如何下刀,才能让炸过的鱼肉蓬松如松鼠尾巴?”
赵娘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需先将刀身紧贴鱼骨划开,而尾部不断,将中间的鱼骨及细刺剔除。而后斜刀下切鱼肉而不能断鱼皮,再竖切。提起鱼尾时,便能见鱼肉如花瓣散开。”
施又宜不说是,也不说否,只问矮个子厨娘:“你的做法呢?”
宋娘子的回答则略显迟缓磕巴:“嗯~~先横切,再竖切,不对不对,先把鱼骨剔了。”
施又宜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此时高个子厨娘却问:“小娘子一月工钱能给多少?”
“每月一千六百文,若是铺子经营得好,年底还有额外红包。”这个工钱,在街市之中,虽然算不得高,但也是公道价钱。
高个子厨娘听罢一言不发,脸上闪过的倨傲之色却出卖了她内心想法:她上一份工是在商贾人家中做活计,那户人家也算得上富裕,一月可给她两千五百文呢,若是有大宴,还有额外的辛苦钱。这个工钱,哪里是眼前这两位衣着寒酸的小娘子给得起的。
施又宜心中主意已定:高个子厨娘回答准确迅速,定有几分本事,但瞧她毫不掩饰的倨傲之色,她定不愿听从施又宜的安排。
矮个子厨娘却眼前一亮,上前一步道:“这个工钱我接受 ,小娘子看我如何?”
乘月忍不住与施又宜耳语:“这位娘子的指甲缝是黑的。”
施又宜视线一转,果然如此。食肆售卖入口的东西,若是厨娘不讲卫生,很容易导致客人不满。且从回答上看,矮个子厨娘怕是技艺稀松平常,其从前经历怕是有夸大其词的情形。
两个人,都不合适。施又宜只得托老丈再多多留意,无功而返。
这一番折腾,从牙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她们买了一只盐水鸭、一包葱油饼还有几串山楂糖葫芦走到许娘子家中。
这是早早就定好的,要补上原本的那顿年夜饭的小聚。
许娘子带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你们来得正合适,等我在烧个青菜,就可以开饭啦。”
小桃子在院中,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许娘子的父母也在家中。
“这是山,这是花,这是小鹿……”
乘月连连点头:“噢,这是山峰,这是小鹿的角对不对?”
施又宜左看右看,只觉得都是一团团毫无头绪的线团,却依旧硬着头皮夸赞:“小桃子画得真好看。”
红烧圆肘子、清蒸大黄鱼、梅干菜烧肉、山药炒木耳、清炒小白菜、虾仁丝瓜汤、盐水鸭、春卷铺了满满一桌。
“来来来,开饭吧。”
许娘子给自家父母还有施又宜、乘月一人倒了一杯桂花酿,举杯相庆。
小桃子大声嚷道:“阿娘,我怎么没有?!”
许娘子笑着道:“你是小孩子,不能饮酒。”
小桃子不依:“我已经长大了,我今年都五岁了!”
童言稚语,惹得众人一片笑声。
施又宜蠢蠢欲动,率先将筷子伸向那浑圆如磨盘的大肘子。肘子在灶上蒸了一个时辰,软软糯糯,筷尖轻轻一戳,毫不费劲就能揪下一小块。
裹着赤色酱汁的肘子肉在筷子上微微颤动,冒着腾腾香气。施又宜一口吞下,只觉得那块肥厚相间的肘子肉在自己的舌尖跳舞。
“唔唔唔~~~~”施又宜心满意足地竖起大拇指,“许姐姐,你调的酱汁简直一流!”
许娘子笑眯眯:“你们俩多吃些,都瘦得很。”
许娘子的阿娘好奇问道:“你们的新厨娘寻到了吗?”
二人双双摇头。乘月将今日两人的情况一说。
众人纷纷明了:“确实不适合,再慢慢寻些好的。”
施又宜一边享用美食一边道:“希望能寻到一位像许姐姐这般厨艺精湛的厨娘。”
许娘子忍不住轻拍她肩膀:“就数你嘴贫。快,帮我试一试这春卷。”
施又宜依言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春卷,上下牙轻轻一咬,便能听到春卷皮清脆的“咔嚓”一声。能将春卷炸得如此酥脆,已然成功一大半。
而后再细细咀嚼,又尝到满口鲜香,原因无他,春卷的馅料竟然是用蟹肉制成,蘸一口醋汁,更显鲜美。
“咦,中间竟然还加了些松仁碎,吃起来脆脆的。”
“你觉着如何?”
“好吃。”若硬要挑刺的话,施又宜觉着可以再调个更清爽些的酱汁,缓和春卷的油腻。
许娘子觉着很是有道理。
“许姐姐可是要做新菜?”
“也不算是……”
原是许娘子的主家秦家府上外嫁的大姑娘回金陵探亲,这下可把秦夫人欢喜坏了,自然要举办大宴为自己女儿接风洗尘。大宴原是轮不上许娘子插手的,但凌娘子为了让她也在秦夫人面前露露手艺,便提议让许娘子做一两道菜。
许娘子也不愿与其他房中的厨娘们相争,便只做一道点心。
清楚了来龙去脉,施又宜倒也不甚担心,区区一道点心,许娘子何必如此紧张。
许娘子闻言一笑:“到底是拿人俸禄的……待会吃罢,我调个新酱汁,你再尝尝。”
施又宜点点头,许姐姐仍是一贯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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