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再无偷懒休息之理由,施记正式开门迎客。
才开门不久,便听得一阵爽朗笑声:“许久未登门,真有几分想念施娘子的手艺呢。”
何夫子与张夫子施施然前后脚踏进施记,便眼尖地看见挂在墙上的四幅画作也换了新天地。
施又宜、乘月齐齐道声:“两位夫子,新年好啊。”
他们不着急点菜,而是背手而立,细细地观赏四幅画作。顿时让作画的乘月生出几分夫子在考校自己功课的荒谬之感。
拔地而出的雨后春笋、碧波之中一跃而出的河鱼、香椿枝头带着一抹紫红的嫩芽,还有在溪畔青翠盎然的荠菜。野趣与春意跃然纸上。
何夫子赞许一笑,小娘子们颇有巧思啊。
张夫子则是先点头再摇头,市井之中的小娘子们忙于生计,但字画却越发有筋骨。反观自己那些学生们,怎地如此匠气,愁煞人也~~~
而后他再抬眼看向柜台后方,一排竹牌上的菜名——油焖春笋、荠菜豆腐羹、香椿拌豆腐、清炒蚕豆、韭菜炒河虾。
施又宜站在一旁曲起两根手指敲敲柜面,带着些许揶揄:“二位夫子,想吃什么?”
何夫子笑道:“都是些寻常食材,寻常做法,很不似施娘子一贯的做法啊。”
施娘子不捣鼓些稀奇古怪的食材,或者稀奇古怪的配方,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施又宜翘嘴一笑:“春日吃鲜,这些水灵灵的食材,清淡本味便是佳肴。若我弄些浓油赤酱的做法,有些画蛇添足了。”
何夫子点点头,是这个理。年节刚过,大鱼大肉他也吃腻了。“那便给我们一份香椿拌豆腐,春笋焖肉,蚕豆可否做成油炸?”
施又宜扑哧一笑:“自然可以。”
店门刚开,客人还不多,乘月倒的新茶刚刚饮至过半,菜便上齐了。
豆腐切成小块,嫩生生地铺在碗底,上面盖上香椿碎叶。香椿在滚水中走一遭,由紫转碧,但那份鲜气仍在。施又宜只在香椿下水时撒了一把盐,装盘时滴几滴香油外加一把白芝麻,再无多余动作。
嫩笋子切成滚刀块,与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齐煸炒后又焖煮片刻,笋子吸收了肉香,却依旧保留脆嫩的口感,比肉还好吃~~~
炸蚕豆表面裹上一层淀粉,金黄酥脆,吃到内里,却依然能尝到鲜蚕豆的嫩。
食材平平无奇,摆盘也不甚精巧,下肚却熨帖地恰到好处,浑然天成。就如同看到一篇文章,初读只觉遣词用句粗粝直白,细嚼才发现精妙之处,多一分则匠气,少一分则粗浅。
这几道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肴,却吃得何夫子与张夫子眉目舒展,意犹未尽。
何夫子用巾帕掖掖嘴角,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施娘子。春闱在即,我觉得你去年售卖的春风得意肠彩头极好,今年可否卷土重来,给书院的学生们讨个吉兆?”
张夫子也道:“若是能在书院附近售卖最好,时间紧迫,不少学生们都只在书院门前觅食,你这食肆,还是有些远了。”
想不到时隔近一年,还有人能惦记着旧日的食物,施又宜只觉得心中十分得意,眉目舒展开来:“可惜,那做肠粉的器具,我已经卖给旁人了。”
何夫子现出几分憾色:“那学生们只能怪自己没有口福了。”
施又宜话锋一转:“夫子先别灰心嘛,能用来做好彩头的吃食多的很,不独有春风得意肠一种。”两位夫子如此殷切为她筹划生意,岂有不应之道理呢。
何夫子见她故弄玄虚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们等着小娘子的新花样。”
说干就干,隔日她们便买来粽叶、糯米、五花肉、咸鸭蛋、细绳,准备包粽子。至于为何选粽子呢,包粽,包粽,取“包中”之意。
糯米先放在清水中浸足两个时辰,五花肉则切成小块腌制片刻。接下来,施又宜却在灶里烧起了秸秆。
乘月不明究竟,只见她在簸箕里铺上干净的白纱布,而后将烧透的秸秆灰从灶间扒拉出来,倒在纱布上。再用开水浇在灰上,过滤出黄色的草木灰水。
乘月眼见她将浸泡好的糯米一分为二,然后将草木灰水倒入其中一半搅拌,原本白色的糯米顿时变成了黄色,终于忍不住发问:“这糯米为何要用草木灰水泡过?”
施又宜毫不意外有此疑问,张口便答:“这样做出来的粽子叫灰水粽,口感会比寻常粽子更有嚼劲些。”
她事先便打算好做两种口味,一种是大伙平日最为熟悉的咸蛋黄肉粽,另一种则是较为新颖的灰水粽。
这是她四处游历时,偶然从驿站官道边一位摆摊的婆婆那里学来的。第一次尝到此灰水粽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
乘月已不再质疑施又宜学来的各种奇妙做法,见此仍觉得眼界再一次大开。
施又宜先行示范如何包粽子。先取两张粽叶交叉卷起,留出一个空隙,然后将浸泡好的糯米倒入,撒上一层绿豆,再放上半个咸蛋黄、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而后再再倒上糯米盖起,用手按压紧实,便将上方翘起的粽叶弯折下来盖住馅料。然后再顺势将边角翘起的叶子按压包住,缠上几圈细绳,一个小巧玲珑的三角粽便做好了,正巧是女子掌心能握住的大小,几口就能吃完。
“按这个大小做,会了吗?”
看上去倒是十分简单。乘月信心十足的点点头,取过两片粽叶,开始依样画葫芦。但自个儿干起来才发现,眼睛看会了,手却还没有。不一会儿,便露馅儿了。糯米从粽叶缝隙中洒下来,幸而施又宜眼疾手快,及时用掌心接住,才没有撒了一地。
“这两片叶子折的不对,缝隙需要相互错开,才不会漏出来。”
乘月表示了然,将手上粽叶内的糯米倒出,重新来过。
“哎呀,怎么还是不行?”
施又宜调侃道:“看来咱们素来心灵手巧的乘月娘子,要在包粽子上栽跟头喽。”
乘月半嗔怪地用手轻拍她的手背:“你还再说风凉话,不教会我,这么多粽子可都得你一个人包。”
施又宜笑眯眯地站起身,提来另外一桶在草木灰中浸泡过的糯米:“那便换种包法吧。”
粽叶在她手中上下翻折,不一会便包裹出一个长圆筒状的粽子,用细绳一段一段绕起,模样好似细长的竹节。
这倒是比三角粽简单一些,乘月摆弄了一会便上手了,两人分工并行,渐渐地不再说话,只手上动作翻飞,花了大半个时辰,便将两桶糯米使用殆尽。
二人提着两桶蒸熟的粽子走街串巷,来到书院门前,终于知道张夫子为何会有如此建议。从前那条清幽宽敞的青石板路眼下热闹非凡,两排小摊贩在对街。整整齐齐。所售卖的食物各有不同,但又有一个共通之处。
这家高喊:“来份卤猪蹄哎,熟题,熟题,下笔如有神。”
那家便便嚷道:“吃过状元花糕,定能高中状元。”
她们姗姗来迟,自然占不到什么好位置。硬生生受了几个白眼,好不容易在两个摊贩之间找到一个空位。距离书院门口已有三四十来步之遥。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今日初次尝试,总共只做了一百个粽子,卖不完拿回施记也无妨。
正值书院午休时辰,穿着一色青色夹袄的学生们成群结伴从东山书院走出来觅食。陶杨夹在人群之中,慢慢踱步,左顾右盼。今日吃什么好呢?花糕干硬如土,红糖馍馍寡淡无味,烧饼油得出奇。这些小贩们光顾着和春闱彩头扯上关系,却不能把食物做得好吃些,实属本末倒置。
几声清亮的吆喝忽然钻入耳中。
“新鲜出炉的粽子,热乎乎的粽子,包中包中,各位郎君们快来看一看瞧一瞧哎。”
陶杨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两个眼生的小娘子并肩而立。
新来的?他来了兴致,挪动脚步走近。摊位很简单,只有两个大大的木桶,上面盖着裁小的棉被,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一旁还立着一个木牌,刻着四个大字:施记食肆。
“请问这木桶中卖的是粽子么?”
施又宜见有人询问,眼睛一亮,说话就像炸蚕豆一般迅速蹦出来:“对的郎君,有两种口味呢,一种是咸鸭蛋肉粽,另一种是我们特制的金榜题名粽,都是七文钱一个。”
“哦?何为金榜题名粽?”
乘月揭开棉被一角,拿出一个粽子给他展示:“便是这般。”
那粽子竟然是长方形的,细长的一条。谁家是这样包粽子的呀?
但不得不说,人总是有猎奇心理的。
陶杨好奇心渐盛:“给我来一个金榜题名粽尝尝吧。”
施又宜咧嘴一笑,第一个粽子,卖出去了!
陶杨接过粽子,还是热乎的,他心生满意,小娘子们做事很是周到,这么冷的天,还得来口热的。
他剥开粽叶,露出里面的芯子,黄澄澄的,却又比寻常的粽子更为透亮。倒是能和金榜的颜色挂上相。
轻咬一口,陶杨睁大双眼:“这粽子吃起来竟然有弹牙之感,还有一股清香,但不太像粽叶的香气。”
施又宜轻轻一笑,草木灰水既给糯米上了色,也会让蒸过的糯米更有弹性,还增香。
吃到内馅,又有新的发现,在糯米和肉之间,还有一层粉状,比糯米更细碎一些,但增加了香甜软糯的风味。
“这层又是何物?”
“这是去了皮的绿豆粉。”
小小一个粽子,竟然有双重巧思,陶杨赞叹不绝,几口便将粽子吞咽下肚,仍觉得不过瘾。
“再给我来四个,都要金榜题名粽。”
“好咧。”
陶杨身后几个本在观望的学生围上来问:“好吃吗?”
陶杨斩钉截铁答:“好吃,比珍味斋的还要好吃。”
珍味斋?那可是城中卖粽子的老字号,每年端午都是供不应求。竟然比老字号还好吃?那得尝尝了。
于是乎,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来。
“给我也来一个。”
“我要两个。”
“我也要~~~”
施又宜一面收钱,一面不忘给自家食肆招揽新客:“诸位郎君们,我们小店在三山街市的青果巷上。日后各位有闲暇,欢迎来小店一品美食,保证大家乘兴而至,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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