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途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那就是等待与忍耐。
她泡在浴桶里,眯着眼睛,受伤的那只手搭在外面,摩挲着木簪。
此刻琨玉与她相隔不过半间屋子,他似乎在慢悠悠喝茶,花途明默默数着,一杯,两杯……
虽然不知道他这是又在发什么疯,并且一般来看准没好事,但花途明也有些实在受不了自己这一身。既然琨玉让她舒服,那她就先舒服着,过后的事,过后再说。
屋内点着亮堂的烛灯,花途明垂眸,忽然被一道光刺了目,细看,原来是胸前挂着的水滴形吊坠。
她此刻泡在温热的水中,那个吊坠却凉的很。说来奇怪,这吊坠她好像不管怎么捂,都捂不热。先前还好,只是如今已到深秋,这东西藏在衣服里,常冰的她一激灵。
尽管如此,花途明也不肯丢它,甚至都不愿意将它摘下来,冥冥之中她总有一种感觉,这是她十分重要的东西。
屏风内水声轻轻,琨玉坐在桌前,背对着屏风,捏紧手中茶杯。
直到茶水凉了,那边才传来穿衣服的窸窣声响。衣料擦过屏风,琨玉转身。
眼前女子黑发如瀑,肌肤若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道道红痕,长发湿漉漉垂在身后,勾勒出姣好的腰背。
琨玉喉咙上下滚动一下,随即起身。
花途明下意识警惕起来。却见他绕过屏风,取下一块毛巾,站在身后,轻柔擦拭她的头发。
随后,他领她坐到床上,翻出药箱。“手。”
方才洗澡时,花途明就将手上缠着的布料拆了,此刻掌心伤口触目惊心,被水汽蒸后,隐隐有些泛白。
琨玉盘腿坐在床上,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取出一瓶透明药水,用棉花沾了,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飘了出来。
“……”花途明下意识抽手,却被琨玉牢牢抓住,他眼中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声音微沉,“别动。”
花途明连连抽气,“轻点,轻点。”
琨玉动作更加轻了,仔细擦拭好伤口,又撒了点药粉,取出绷带,细细包扎好。
花途明看着手背的结,心道,他打的结,可比那些鲛人好看多了。
最严重的伤口处理好了,琨玉又处理了她脸上,脖颈上的伤口,他神情认真,抿着唇,不发一言。
一道极细的银线系在花途明脖颈上,末端向下,垂在衣领里。
琨玉目光在银线上停留片刻,手下动作微顿。
外间天色已全黑,花途明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到琨玉脸上。
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她心中警惕不减分毫。
“好了。这些地方,最近不要沾水。”琨玉收拾好药箱,起身,用清水净手,擦干手,又重新坐到床边。
花途明:“谢谢。”
两人相对无言。
半响,琨玉道:“途明,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确定。”
花途明心微微提了上来,“什么事?”
琨玉眼角微弯,一双眸子荡开涟漪,“你果真是叫花途明吗?”
“?”花途明十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然呢?”
“那,你认不认识……”琨玉看着花途明,似乎有些犹豫,把话咽了下去。他笑了笑,用目光指向花途明脖间吊坠,“这个能给我看一看吗?”
花途明:“抱歉,不能。”
琨玉眼角微弯,目光却沉沉,“你都不知它的来历,护这么紧做什么?”
“你怎知我不知道?”花途明道,“这是我的东西,不给看就是不给看。”
一提起这个吊坠,花途明心中就泛起一阵异样,琨玉没心没肺,谁知道他要拿这个吊坠做什么,花途明不可能给他的。
“哦?”琨玉道,“我偏要看。”
他倏地出手,花途明连忙后退,可床上能有多大地方,眼看琨玉就要抓到她的脖颈,她反手翻出一样东西,朝琨玉刺去。
锋利的簪尖微微陷入琨玉脖颈肌肤,并不见血,琨玉动作一顿,垂眸看了看,缓缓收回手。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看花途明,“原来磨的是这个。你倒聪明。”
花途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用一根木簪子威胁到琨玉,毕竟他可是能徒手捏断长剑的人。想了想,她道:“不要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琨玉,许久没见,叙叙旧如何?”
琨玉看着她,笑了,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好啊,你想叙什么。”
“听说你后来去了瑞宁?”
闻言,琨玉神色淡了下来,“是啊,遇到一群小孩,顺便带他们一起出来了。”
花途明观察着他,“遇到族人,你一定很高兴吧。”
琨玉笑了一声,挑挑眉,不说话。
花途明心中琢磨几番,轻声道:“怎么,不高兴吗?你觉得他们待你,并非真心?”
她原本是打算,借此辨清琨玉与这群鲛人的关系,从而找到突破口。没想到琨玉却只是低低笑了。
“无所谓真心不真心,”琨玉道,“反正他们都打不过我,只能听我的。”
“……”
屋外忽然传来吵闹声响,花途明一顿,向门口看去。
下一刻,屋门被大力推开,琨玉倏地出手,握住簪子,轻推她一下,随即轻纱滑落,簪子脱手,她视线中只剩模糊人影。
来人只来得及看花途明一眼,白衣黑发,眼睫密如鸦羽,眉眼勾人,像是魅鬼一般,不禁愣在原地。
纱帘并未将琨玉遮挡住,他依旧坐在床边,冷眼看来人。
“宝华,进别人房间之前,需要先敲门。”
花途明跌坐在床上,看为首那人,心道,原来他就是宝华。
四人站在门口,虽看不清面容,但皆是黑发高束,看起来利落干净。
宝华道:“你凭什么弄苏落德的人?”
琨玉嗤笑,“你何时与她关系这般好了。”
“这与你没有关系!”宝华指着花途明,“她是人族,我不允许你用我们买来的药治她。”
琨玉道:“这是我买的。”
“都一样,你难道不是鲛人?”宝华冷笑,“还是说,你这么轻易就被她迷惑了?——不就只是一张脸吗!”他讥讽道,“撕下来送你可好?”
一旁的一位黑衣少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往前一步,护在宝华身前。
琨玉撩起眼皮看他。
他平时看人都带三分笑意,不管是真笑假笑还是冷笑,习惯性弯弯眼角。可如今,琨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冰冷,他随意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宝华。
顿时,气氛十分压抑。
花途明第一次见琨玉这个样子,心中一惊。
琨玉:“出去。”
宝华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猛然定住,他颇为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你凭什么命令我?你以为你是谁!我今天还非要……!”
他倏地收了声,一缕碎发缓缓飘落。
同行少年表情错愕,纷纷回头看去,就见正后方门板上,直直插着一根木簪,入木三分。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这是怎么飞过来的,互相交换眼神。
始作俑者连位置都没动一下,淡声道:“出去。”
“……”
花途明忽然听到一声极短的抽泣。
宝华脸色变了几变,带着哭腔恶狠狠地骂道:“你!你竟然偏向人族!……你给我等着!”
话落,“噔噔噔”跑走了。
“宝华!”黑衣少年连忙去追。
余下两人,其中一人颇为无奈地捂了捂脸,望着琨玉,道:“那什么,先生,你……其实宝华也没有那个意思,虽然他痛恨人族,但他对你的东西,也无权指手画脚的,只不过……”只不过他就是想找茬。
花途明记得这个声音,是今天与苏落德在门外交流的另一人。
琨玉嗤了一声,“心高气傲,让他练好了再来。”
那少年顿了一下,随即又笑道:“但她终究是苏落德姐姐的东西,姐姐临走前要我照看好,她明日回来,先生可得替我做主。”
琨玉淡淡扫他一眼,见那少年脸上笑容凝了一下,“我自有说法。”
少年道:“哦?那可否让我等先听一听?”
琨玉不说话。
“其实不听也行的……”
“那柄匕首,”琨玉道,“是她的。”
花途明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他话落,屋内一下没了动静。
另一位少年站在旁边,似乎只是被临时拉来凑数,一直不说话,神色怔怔。
他面庞白净,双眼又大又圆,瞪着眼睛看轻纱帐内模糊人影,见屋内长时间安静,看了看身旁少年,奇怪道:“阿达伦,怎么就剩你了?”
阿达伦愣了一下,连忙回神,笑道:“琼,你在神游什么?”
琼面上飞起一片红霞,似乎也没听清他说话,又将目光移向纱帐,一触即离,“这就是……苏落德今天带来的人族姑娘?”
“——长得像个妖怪一样。”
琨玉面色一凝。
阿达伦立马横了琼一眼,随即笑着搂上他的肩,“琼,走啦走啦。”
两人出去,阿达伦还贴心的关上门。随即,屋外传来琼疑惑的声音,“所以,为什么刚才一眨眼的功夫,屋内就只剩你了?”
“……”
琨玉坐在纱帐外,面容模模糊糊,他似乎轻轻笑了,“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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