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长老,你来说。”落尔京掀起眼皮,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位长老。
那位长老蓝发泛白,因平日不苟言笑的缘故,嘴角只有浅浅几道皱纹,眉心却有一道明显的“川”字,他垂眼与周围人对视几番,拱手道:“全凭王上做主。”
落尔京“啧”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终究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殿下八位长老交换诡异的眼神,心中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想法——落尔京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究竟是想让琨玉死,还是不想让他死?
权利是世界上最好的美酒,沾一点就让人□□,她久居王位十年,可曾放得下手?
琨玉若因此死了,此事会不会就成了落尔京日后讨伐他们的借口?可他若活下来了,又该怎么清算这些给他定罪的人?
但看他一直平淡如水,不甚在意的样子,难不成落尔京已经与他对好了口风,只是做做样子?
……
长老们各怀鬼胎,暗自思忖这一番变故,企图从中抠出利益最大化的蛛丝马迹。
落尔京随手抓了一样东西往下扔,雪白的鲛绡在空中只划出一段距离,便飘飘悠悠落到云泽长老脚下,“看看,最近时局。”
云泽长老弯腰捡起鲛绡,与七位长老凑到一起,面色微变,窃窃分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人族大将军宋恪与祝族人在镇南坡发生摩擦。左丘允铄在长宁购买了大批军火,随即率领玄鹰军一路南下,不出意外几日后便可到达长陆。”落尔京简短几句总结局势,笑了一下,“诸位觉得雍亲王此举,是为了什么?”
长老们面面相觑。
左丘允铄一路南下,无非只有两个原因。
一是代朝廷慰问南海。
二是带着南海人头去讨好朝廷。
但由于他此次是带着玄鹰军前来,朝廷再怎么蠢也不会把玄鹰军作为礼物拱手相让给南海,所以答案呼之欲出。
这时,忽有一人道:“不可能!”
他看起来是八位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位,眉宇间透露着张扬,“人族目前还没有能力一举灭两族,左丘煜那厮虽阴险狠毒,但沉稳持重,不是冒险之辈,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否则,此次行动必有蹊跷。”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几人附和,云泽长老道:“人族内部应当是出了一些乱子,但相距甚远,无法探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有人提议道:“此乱不定是一个契机,若能得知是发生了什么,那……”
“不行。”他没说完就被一人否定,“万一人族假痴不癫,设了连环计,我们贸然深入,太危险。”
“那要是从内向外传递情报呢?”
“可如何知晓情报真假性,而且,有谁能做到从内……”
话音未落,大殿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就像是有人往殿内灌满了透明粘稠的胶水,一下子覆住人口鼻,所有人奇迹的卡壳了。
没有人想先抬头去看落尔京脸色。
与此同时,琨玉在心中长长叹一口气。
她真是长大了,他想,不该再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的。
一秒,两秒,三秒,殿内气氛诡异起来,所有人都有着心照不宣的秘密,所有人都不想第一个说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落尔京才轻轻“哦”了一声,“你们是在说乌诺吧?”
第一个提出自内往外传情报的人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南海鲛人都知道乌诺小公主是落尔京不能提及的逆鳞,落尔京虽不像她哥哥那样喜欢发疯,但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怎么他偏偏嘴快把心底话说出来了?
他在心底疯狂打腹稿,想着把这话往哪圆好,谁知落尔京并未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她微微抬起眉尖看向琨玉,“琨玉,你说,他们是不是在说乌诺?”
打腹稿的某人:“……”
问他还不如来问我好嘛!原本可能要惨现在必惨无疑了!
他低眉往上瞥了一眼,恰看到琨玉转身拱手,出乎他意料的,琨玉竟然用自己替他解了个围。
“王上,臣记得——”琨玉抬眼,“开殿会是为了定罪的吧。”
落尔京垂眸与他对视。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出火花,空气中仿佛有根无形的弦绷紧了,气氛凝滞,谁也没有先退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原本冒冷汗打腹稿的人尾巴都有些抽搐,落尔京才轻轻动一下。她重新递给琨玉一个十分隐晦的眼神,夹杂着揪心的痛楚与难忍的恨意,乱七八糟酸甜苦涩混在一起,最后竟诡异地传达出一个意思——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琨玉垂下眼睑,置若罔闻。
落尔京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淡声道:“既然长老们都不敢有想法,那便由我来判。”
数道目光一下子扎到她身上,说不出那些目光中饱含着什么情绪,落尔京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盯着琨玉,漫不经心道:“那就剔鳞吧。”
“……!”
似乎有人急切地想说些什么,但忍住了。
“三日后在永纳执行,布仁戈长老,具体事宜,就由你来准备。”
另一位鬓发花白的长老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低眸讷讷,“是。”
“在此期间,”落尔京继续道,她声音平淡地没有半点起伏,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此刻的她,让人幻视十年前的琨玉——只不过琨玉音调更冷,她看向琨玉,“我要你将三万七千九百六十一位烈士的名字誊抄一遍——用你的血。”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进来一阵寒风,打着旋吹向天顶的藻井,将众位长老从下到上的冷萃了一遍。
落尔京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空气沉寂了几秒,她看向殿下,“诸位有问题吗?”
“没,没……”
“不敢……”
“……”
待到八位长老都表明自己永远站在王上这一边,落尔京满意地笑笑,又看向琨玉,“琨玉,那你有问题吗?”
琨玉柔顺微卷的蓝发披在身后,泛着细碎的银光,落尔京坐于高位,看到他眼睫微垂,眉眼深邃,看不出眼中情绪。他面庞冷峻似寒玉,珍珠泛出的暖光笼在他半张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温度。
须臾,琨玉绷紧的唇线终于动了动,他抬眼,躬身,“臣不敢,谢王上。”
花途明精疲力尽地长吁一口气。
她抱臂站在街对面,仰头打量对面一座酒楼。长陆虽不比长宁,但也是个繁华之地。如今正是晌午,街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酒楼正门人来人往,大堂内坐满了人,人声鼎沸。二楼雅间窗户大开,淡色帘帏随风飘扬,隐约能看到举杯对酌的身影。再往上,三楼则死死闭着,闻不到一丝声响。
花途明知道,这是长陆城最中央。
方才她从南一路北上,遇到的花鸟贩子都没有鱼贩子多,各各吹的天花乱坠,可细看,却是极普通的。
花途明也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手段,只简单粗暴地与它们说几句话,得到一堆乱七八糟的答案,顿时兴致缺缺。花鸟贩子原本见她穿着,以为是一单大生意,纷纷拿出满腹说辞,可见对方只是对着鸟自言自语,登时觉得她不太正常,挥挥手将她打发了。
这一段路程并不算短,早上吃的两个包子也早消化掉了,花途明闻着酒楼以及沿街各种小吃飘出的香气,不禁觉得有些饿。
她状作不经意地按按胃部,心中思忖着先歇一会,下午再去找。就在这时,她余光忽然瞥到什么,扭头看去。
一个字画摊摆在她身旁,摊主看起来是个二三十岁的读书人,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将字画摆在各种香气荟聚的地方,也不怕世俗油污玷污了他的字画。
摊前站着一位布衣老者,约莫花甲之年,在花途明转眼看过来的刹那,他手中折扇“噗”的掉到了摊位上。
老者眼中一闪而过惊讶,但很快被他隐去,他快速收回目光,向摊主道歉,捡起折扇,余光却一直在花途明身上。直起身的那一刻,他挂上和蔼的微笑,看向花途明,“这位姑娘,你……”
花途明转眼,看到一位气质儒雅的老人,也跟着微微一笑,“我怎么了?”
老人轻轻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之情,“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花途明:“……?”
摊主:“……”
下一刻,老人手中的折扇被一把夺回,那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面庞通红,作势就要赶人。
老人一惊,“后生,你这是……?”
摊主看起来十分激动,“钱老,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没事居然会盯着一女子看,哪还有读书人的涵养?!你走,你走!以后不要来了,我也不需要你资助读书!”
“……”钱老被他推的一个踉跄,周围传来指指点点之声,他胡须颤了两下,不知哪来的力气,自己站稳了,斥道,“后生,住手!”
“——我并未盯着这位姑娘看!你不要推我了,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我可以解释,我解释!”
钱老喘着虚气,那年轻人看起来比他还累,额角竟泛出汗珠。
钱老睨了他一眼,朝花途明一拱手,“对不住,姑娘。”
花途明回神,微微一笑。
“是这样的,”钱老整一整衣襟,看起来又颇有风度,“鄙人操持着一家画室,聊作生机,正巧最近在作人物,初见姑娘如清水芙蓉,不知可否赏脸作写照之人,钱财不是问题。”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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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剔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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