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是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左丘允铄盯着花途明的眼睛,“是吗?”
温热的呼吸喷在花途明脸上,她生硬地别开眼,“大人,我真的只是……啊!”
她被左丘允铄狠狠一推,整个人跌入牢房,琨玉手指抬了半寸,又生生压住了,抬眼笑看左丘允铄,语气中满是嘲弄,“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丘允铄半个眼神也不分给他,顺手将牢门狠狠拉上,发出刺耳的擦响。
“既然如此,那就在里面好好想想。”雍亲王嗤笑道,“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他吗?”
*
阿梦被官兵护着回屋,一直觉得心中惴惴不安,这种莫名其妙的焦灼自小便伴随他,后面在长期不断的训练中几乎变质成一种恐惧,非要有亲近之人陪在身边,才能得以缓解。
他试着用之前花途明教过的方法,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想努力转移注意力,可怎么努力都不行,空荡荡的房屋仿佛在慢慢变小,挤压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呼……呼……”
窒息的焦灼感排山倒海,阿梦终于坚持不住,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屋内暖气宜人,外间寒冷刺骨,一热一冷,让他脑子也不禁懵了一下,踉跄几步,撞入一个人怀中。
“对、对不起!”
他羞红着脸抬起头,下一刻,却又被那人按入怀中,那人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你是想去那边折几根竹子堆雪人,是不是?”
“啊!啊?不……”阿梦刚一开口,嘴又被堵住,耳边那道声音轻柔和缓,又说道:“我就知道,那我们一起去吧。”
“……?”
有官兵走上前,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牵着阿梦的人道,“他想去折竹子堆雪人,我陪他去,省得又要闹。”
官兵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但由于铁炉的缘故,只能看到上半张脸,又看看阿梦,想了想,点头道:“好,小心一点。”
“是。”那人颔首,牵着阿梦往屋后走。
阿梦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原本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牵着他的这人给他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原本焦灼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甚至还泛起一丝丝轻柔的痒意,这是他这辈子从未感受到的,忍不住想亲近,于是任由自己梦游般跟着他走。
屋后是一片竹林,积雪比别处深些,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片刻后,牵着他的人终于停下步子,似乎朝外瞥了一眼。
两人松开手,阿梦如梦初醒,打了一个激灵,左右看看,“我……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嘘。”那人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下头打量他。
阿梦原本就比同龄人瘦小些,身前人还穿着一层厚重的铁炉,一时间,他几乎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目光中是说不出的惊恐。“你,你……”
那人眉心微蹙,吐出一句话。
那句话字音含糊,又分不出何处联结,阿梦一时没听懂,“啊?”
“?”这下轮到对方不懂了,他朝外瞥两眼,见无人看着这边,附身凑到少年耳边,慢慢将那句话说了一遍。
可阿梦还是一脸茫然,“什么?”
对方动作一顿,慢慢起身,眼错不眨地看着他,温吞道:“听不懂?”
阿梦欣喜道:“这句听懂了。”
“……”琢一手拍上额头,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句。
——这人怎么回事?为何听不懂鲛人语!
*
火把熄灭后,地牢幽暗冷寂。
牢房外严守四人,两人背对,两人正对,将牢房内动静尽收眼底。
可一豆烛火毕竟昏暗。
花途明掩面咳两声,搓着手往里挪了挪,整个人没入黑暗中。
地牢内散发着陈年铁锈气和血腥气,混着寒风,一遍遍刮着人嗓子。
顿了顿,花途明抬眸,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两人中间隔了一米远,勉强能分辨出对方,却同时隐在黑暗中,处于牢房外烛灯下的官兵看不清的位置。
那双眸子也不知在暗处盯了她多久,眸底泛着寒星。
花途明吞了一口唾沫,目光在他身上快速逡巡一圈,忽然发觉,他身上有些地方隐隐透着光。
下一刻,她猛然意识到——那是金缕衣。
雍亲王将他推入大牢,却未解开他身上缠的金缕衣,这样他一举一动,势必牵扯到皮肉痛楚,难怪满屋都是血腥气。
“……”花途明有意想与他说些什么,心中却有顾忌,惴惴不敢开口。
地牢阴暗,连一点风声都透不进来,却冷得很,花途明只待了一会,就觉十指发僵,好像结了冰。
她蜷起腿,默默与琨玉对视。
就在这时,忽然有声响传来,像是有人解开最后一道铁门,踏下台阶。
此处寂静,来人也没有刻意压着声音,“我奉大人之命,来与那鲛人说一句话。”
——是顾携。
花途明想起左丘允铄离开前没说完的那件事,微微垂了眸。
顾携大步往最里面走来,停在牢房门前,看也不看花途明一眼,对琨玉道:“如今长陆城门封锁,怕是一只苍蝇也没法来去,待抓到其余人,大人会给你个机会,来选择是生剖,还是凌迟。”
“……”琨玉嗤笑一声。
他神情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顾携盯了他一会,没得到答复,于是也不多逗留。
“都随我来,此人是要犯,还有几句话要交代。”顾携大步流星朝外走,约莫是停到了地牢中段。
他此番要求合情合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官兵不疑有他,立刻跟了过去。
嘈杂的脚步声在地牢内回荡,昏黄烛影晃动,眼见官兵最后一抹衣角从视野中消失,琨玉手指轻轻抽动一下。
无人注意到,最后一间牢房中,忽然响起窸窣声响,仿佛是干草折断。
“你……”
花途明眼见琨玉一瞬之间逼近,慌忙后仰,头磕在斑驳砖石上。
“嘘。”琨玉那双眸子不知何时褪成汹涌的深蓝色,暗处自成光,离得近看,他的确更加削瘦,面部线条凌厉,不笑的时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逼人的寒意。
血腥味顿时更加浓重,琨玉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轻声道:“怎么瘦了?”
他抬起手,却不知在顾忌什么,蓦地停在半空。
在他要缩回去的那一刻,花途明倏地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
琨玉蓦地一僵。
顾携训话声远远传来,两人窝在狭小的牢房,顶着随时被发现的风险,四目相对。
“怎么回事?”花途明声音轻的有些抖,“你是怎么回事?”
饶是再迟顿,这时候也该意识到不对,更何况,花途明自前日见到他,便一直在心中琢磨此事。
“放手。”
“……你和我说实话。”
“放手!”
“……”花途明死死咬牙,面部线条紧绷,好不容易才咽下喉咙口无形的酸热硬块,鼻腔深处又一瞬间发紧,绷出了头皮发麻的颤意。
“你恨我吗?琨玉?”她另一只手揪住琨玉衣领,将他拉的近些,“我是你的仇人?是吗?”
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静的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
“……可我喜欢你。”不知过了多久,花途明再次开口,但她这句话说的一点也不悦耳,沙哑的发颤,却字字滚烫,一点一点烧穿了琨玉的心。
琨玉已经不知道是自己在抖,还是花途明在抖,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你不能不顾一切……”
“我能。”花途明道,“我可以。”
“可我不行。”琨玉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低声道,“你得冷静一下。”
“我马上就要冻死了还要怎么冷静?”花途明快速道,“没有哪时哪刻我比现在更清醒。你有什么误会不能与我说吗?有什么心事不能与我提吗?——你这么对我,究竟是爱人的方式,还是恨人的方式?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琨玉张了张口,又闭上,顿了顿,沙哑开口:“他不会动你,最多一日,你就可以离……”
“我问你,琨玉。”花途明额角渗出汗,脑中嗡嗡作响,甚至听不清自己在不在说话,“若是我平白受了一身伤,哪怕你知道是为了你,你会乐意看到吗?”
“……”
“我根本不是易碎的瓷娃娃,不需要你用这种方法保护,他人的讨债我若受不起,那就去死……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比死了还难受。”
“我……”琨玉转眼看她,正见一滴泪珠从她眼中滚落,慌忙抬手替她抹眼泪,却被花途明一把打开,“……是我的错。”
花途明自己擦了把眼泪,仰头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所以,你是承认了此番受伤有我的缘故。”
“——并且当初赶我出南海,也是别有所图。”
琨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眸中蓝光似乎黯淡一瞬,非常无奈地看着花途明。
英明神武的鲛人王怎么也没料到,此番竟然被一个人族女子套了话,心中郁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又捡起之前的话,“左丘允铄此人……”
下一刻,他被拉的向前一倾,话音戛然而止,继而双眸猝然睁大。
顾携正好交代完,官兵们答应一声,各自归位,寂静牢房内顿时多了纷沓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可怎么也盖不住琨玉的心跳。
他脑中“嗡”的炸了一声,继而化作一片空白,血气上涌,浑身的触感在此刻都聚在唇上。
那是一个极轻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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