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妙是在第二天早上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醒来的,她缓缓睁开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下意识认为天亮了,该去给齐磊买早饭了,忙坐起来。
手在掀开被子时感觉到了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贴着胶带,又惊奇地打量了一下病房的环境,这不是齐磊的病房,意识在一瞬间回笼,齐磊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爸爸妈妈都不在了,齐磊也走了,小哥还在监狱里,我只有自己了,只有自己了...”一个声音在她耳朵里响起。
张跃从洗手间回来,看到的就是齐妙呆呆地愣着的样子,她的眼底噬着泪,没有滴落,就含在眼眶里,晶莹剔透,她的皮肤苍白而透明,原本就消瘦的身体也愈发单薄了。
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问:“齐妙,饿不饿?”
齐妙抬头看了看他,眼中满是茫然。张跃说:“我洗了毛巾,给你擦擦好吗?”
齐妙眼中的泪珠终于盈满而出,顺着两颊流下,沿着纤细的脖颈没入衣服里,她还是茫然的表情,略仰着头,慢慢地、轻轻地说:“小磊没了。”
张跃上前,右手揽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又那么温柔,他的胸腔震动着她的脸颊,他说:“哭吧!”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齐妙竟然真的就哭出来了,这是齐磊出事后她第一次大哭,手下是她因抽泣而颤抖的脊骨,胸前是她滚烫的泪,张跃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
大哭过后,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沉默,张跃用刚刚洗好的毛巾动作轻揉地为她擦拭了脸颊、脖颈和手,又给齐妙喂了粥,她现在像个没有灵魂的孩子,牵着就走,给吃就吃,就是太安静,安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于静和男朋友去了国外旅行,考完试第二天就走了,大家没有通知她,李响和王沫沫今天一到南城就直接来到病房,两个人看着齐妙呆呆的、没有人气的样子,很担心。
三个人商量了一番,认为齐妙现在这样还是不适合回舅舅或者姑姑家的,看到亲人总能想到小磊,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需要她自己消化,她们谁也替代不了。但是换个环境应该能更好地平复心情,所以决定带她找一个风景好又安静的地方散散心。
李响和王沫沫去给齐妙买衣服,因为照顾齐磊,她没回学校收拾东西,衣服都在宿舍没拿出来。
张跃找护士借充电器,给齐妙的手机充电,因为她的手机不是智能机,充电器好多都不适配,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合适的。
手机充好电,刚开机,就蹦出来一堆信息,有三十多条,都是来自一个叫白芊芊的人。
张跃照顾齐磊的时候听到过两个人打电话,对面的小女孩好像就是这个名字,他问齐妙要不要回一下,齐妙没有回答,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给白芊芊回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齐妙姐,你这几天手机一直关机,我联系不上你们,是不是齐磊提前做手术了?”女孩问得很急切,看得出是真的很担心。
“你好,我是齐妙的同学,她有点不舒服,是我给你回的电话。”张跃低声说。
“哦,那姐姐没事吧?”齐妙姐的同学回的电话让她觉得怪怪的。
“她没事了,你在家里吗,方便把电话给你父母亲吗,我找他们有点事。”张跃问。
“有什么事和我说不行吗?我是和齐磊谈恋爱,又不是齐妙姐,这你们学校也管吗?”她更好奇了,大学还管弟弟早恋吗,还需要找家长?
“不需要,是我有点关于齐妙的事想和你父母说一下,麻烦你。”张跃试图解释,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可是小孩子怎么都是要知道的,与其通过他来说,不如让她的父母说,他们更了解她,说起来也更容易让她接受。
“你骗小孩呢,我爸妈都不认识齐妙姐,你说吧,是齐磊怎么样了吧?”她忽然有些担心,担心中又有些生气,大人说话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有什么就直说好了,找什么家长!
“不是,我...”张跃还在试图解释。
“我知道了,是齐磊死了对不对,你要告诉我爸妈,让他们来告诉我,对吗,齐磊他死了是吗?”她有些激动,口齿伶俐中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张跃扶额,现在孩子都这么聪明吗,他仿佛办了件蠢事,这要怎么回答,他实在开不了口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我现在去还能见到他吗?”他的沉默使白芊芊意识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齐磊真的死了,她再开口已经染上了哭腔。
张跃沉默半晌,费力开口,他的声音很沙哑:“见不到了。”
对面女孩的声音已经哽咽了:“我就说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了,他怎么忽然不理我了,原来他死了,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他走的很安详,终于不用天天疼了,很轻松。”他望着窗外的天空,想象着少年阳光般的笑颜,他不用再拄着拐杖,不用躺在床上,他跑着、跳着、笑着,与微风融为一体,直至消失不见。
女孩虽然还是哽咽,说话却很清楚,“他会托梦给我吗?我们都没能照一张合照!”
“会的,你在梦里一定可以见到他。”他给了肯定答复,希望借此给女孩一个希望。
女孩抽泣道:“那好的,哥哥,谢谢你。我再哭一会就去睡觉了,他没准还等着在梦里跟我告别呢!哥哥,再见!”
“再见!”挂了电话,张跃有些感叹,孩子比大人好安抚得多,她知道伤心了就哭,难过了就发泄。
他看了看床上呆呆坐着的人,唉,自己这个刚刚接触小磊几天的人都难以接受,何况是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最最亲近的人呢,该拿她怎么办呢?
在齐妙退烧一个星期后,张跃给她办理了出院手续,与李响、王沫沫一起带着她出发了。最近齐妙一直呆呆的,很少说话,但是很听话,对于他们要带她走的事完全没有抗拒,当然,也没有其他反应。
姑姑和舅舅那张跃怕自己是男生,带齐妙出去他们担心,于是电话都是李响打的,他们听说带她去散心,一个劲地道谢,姑姑还担心花她们的钱不好,要给她们打钱,被李响拒绝了。
他们去的是一个小海岛,这里风景十分秀丽。湛蓝色的海水清澈透明,阳光在海面洒下点点磷光,海鸥不时在上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鸟鸣,海岸的细沙滩泛着金属的光泽,不知什么海洋生物在作祟,细沙中不时冒出小小的泡泡,为海洋和沙滩增添一抹生机勃勃的气息。
地方是李响选的,她一个高中同学的亲属家在这里,高中毕业,几个同学一起在这里进行了一次毕业旅行,赶海、出海捕鱼、篝火晚会,玩得不亦乐乎,她真是爱极了这个地方,所以在张跃提议找一个安静又开阔的地方时,她立即推荐了这里。
小岛的面积很小,风景都保持着纯天然的风貌,没有太多认为开发的痕迹,岛上一共就百来户人家,家家临海,因为许多物资都需要靠船运输,不是很方便,所以这里保持着比较淳朴的作风,在自家周边开辟菜园,种植蔬菜和部分水果。
几人从船上下来时,提前联系好的农家院已经派车来接了。
农家院是两个老人开的,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提前为他们整理出了两间房,三个女孩住多人间,房间四张床,三人一人一张床,还空一张用来放她们的行李,张跃自己住单人间。
房间都没有洗手间,只在院子中有一间公共浴室,旁边还有个小一点的房子是洗手间。
聊天时张跃了解到,海岛上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他们的子女也都到大城市去工作了,因为居民年长者居多,游客也不多,所以处处透着祥和安宁的气息。
晚饭是一大桌菜,大多都是海鲜,还有些农家小园新采摘的农家菜,张跃特别吩咐了阿姨给齐妙煮了粥。
一路齐妙都没有说过话,像提线木偶一样,拉着就走,按在座位上就坐,没有给过大家一点反应,张跃觉得她生病刚好,这一路折腾肯定也累了,好在饭喂到嘴里还知道吃,他耐心地为了大半碗粥,李响和王沫沫一起帮她擦了身子,就带着她回去睡觉了。
许是换了环境,张跃有些不习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索性不睡了,简单披了件外套,去海边散步。
从农家院走小路到海边大概三分钟时间,路上没有路灯,好在月光还算皎洁,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路两旁都是菜园,偶尔有几颗果树,在一片矮小的蔬菜中尤为突出,黑暗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狰狞,周边人家的狗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汪汪地叫了几声,不一会又没了声音。
还没到海边,已经可以听到海水涌动、海浪击打礁石的声音,海风夹杂着咸涩的味道迎面而来,凉爽宜人。
夜空中,月皎洁而明亮,星星一闪一闪的,有人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仰望着夜空,想象着那一颗会是齐磊呢,他是否也看到了齐妙现在的样子,会不会也很担心。
想到齐妙现在的状态,他又开始烦闷,前所未有地对自己产生了否定,感觉很无力,也许,真的只有时间才是治愈伤痛的良药,希望她可以慢慢好起来。
晨光一点点照进室内,李响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看向旁边的两人,王沫沫还在睡,光着腿骑着被子,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酣。
齐妙也还在躺着,眼睛是睁开的,看不出昨晚究竟有没有睡,晚上她和王沫沫不停找话题聊天,试图带动齐妙的情绪,可是效果依旧不太理想,她不禁叹了口气,问齐妙:“妙妙,昨晚睡得好吗?”
齐妙转了转眼睛,呆呆地看向她,似乎还是不想说话。
李响下床走到齐妙身边,拉起她的手,说:“要起床吗,我带你去洗漱,好不好?”
齐妙还是没有反应,一双大眼睛虽然也在转动,但却没有往日神采奕奕的光泽了。李响看得心酸,将人扶了起来,带着她去简单洗漱一番。
张跃可能是听到了她们的声音,也起床了,她带着齐妙洗漱好出来时,他已经在院子里做运动了。
“早”他对两个女孩打招呼,眼睛盯着齐妙的脸,观察着她的状态,齐妙的大眼睛转向他,看了一眼,没有回话。
李响和他打了声招呼,带着齐妙坐在院子里的圆桌旁等早餐,张跃做完几个简单的运动,回屋取了洗漱用品,去洗漱了。
海岛的生活节奏很慢,农家院也很是自由,只有他们几个客人,吃饭时间也比较随意,三个人一起吃了早饭,王沫沫还没有起来,看样子昨天坐车坐船的累坏了,大家也没有叫她,只是告诉阿姨给她单独留了早饭。
吃完饭,两人带着齐妙去了海边,大海广阔无垠,海风微扶,水波荡漾,让人不禁心旷神怡。
因为游客较少,这里的海滩很干净,细细的砂踩在脚下软绵绵的,非常舒服。
张跃蹲在地上帮齐妙换上了沙滩鞋,她的脚趾细细白白的,小小的脚指甲在阳光下粉嫩透明,看得他心口一阵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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