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和尖锐。
“对着电话那头叫你爸爸的孩子,嘘寒问暖……”,
他下巴朝吕吾刚才打电话的方向点了点,
“……然后又在这里,亲手把‘不听话的病人’送进‘野狗笼’……”
他的目光扫过那台黑色电话机,“……后悔吗?”
吕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像被狠狠抽了一耳光,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攥紧了拳头。
他死死盯着阮侭昀,眼底翻涌着被戳破伪装的羞愤、痛苦和一丝……绝望的暴戾。
但最终,那份冰冷理智的“医生”面具又强行焊了回去,只剩下更深沉的麻木:
“后悔?”
吕吾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站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不是圣人!也他妈不想当!在这鬼地方,能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完,不变成疯子或者被拖去喂狗,就是最大的造化!”
“而且……”
吕吾深吐了一口浊气,带着深深的疲惫,“我只想活下去,熬到能离开那天……带着我的家人离开,过一个好一点的生活有错吗?”
这份疲惫中,带着一种彻底的自私和无力感。
阮侭昀又问了几个细节,关于规则异变的具体时间点,吕吾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摇头说不知道。
线索有限,但足够了。
阮侭昀不再浪费口舌,指尖一弹,那张权限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向吕吾。
吕吾下意识接住卡,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混合着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捏着这可能致命的“钥匙”,眼神复杂地看着阮侭昀:“……为什么?”
“废纸擦屁股,没用了。”阮侭昀淡淡丢回一句更脏的讽刺,转身不再看他。
吕吾握着卡,站在原地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低地响起:
“……我四年前来的。”
吕吾的视线没有离开卡片,突然开口。
“哑石镇……很偏,几乎与世隔绝。我本来只是……普通调动。待遇不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在挣扎着说出更多。
“后来……越来越不对劲。外面的‘瘟疫’……爆发得太突然。我们这些医生……也被禁止自由联系外界。被监视。”
“只有‘云母’……”他加重了这个称谓,“……是负责出去‘接引病人’的。他们能进出……但代价……”他顿住,没细说代价是什么。
“至于哑石镇?”吕吾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穷,闭塞,愚昧……就那样吧。”
“阮侭昀,我们都出不去。听我一句,别折腾了。在这里……铃声就是规则。”他强调,“息察园……本身就是规则。”
“守住本分……也许……还能多喘几口气。”
阮侭昀背对着他,没有任何表示,只留给吕吾一个沉默而单薄的背影。
他没指望吕吾知道魏泽。
“知道怎么变成‘云母’么?”他最后问。
“……表现分。够高就行。”吕吾的回答简洁冰冷,“病人,医生……都一样。”
交易达成。
吕吾攥紧权限卡,最后深深看了阮侭昀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档案室。
铁门沉重地合拢,将他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切断。
阮侭昀扶着档案柜,缓缓滑坐在地。刚才强行支撑的意志松懈下来,脑中的呓语就瞬间将他淹没。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疯狂的声音甩出脑海,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眩晕和刺痛。
还不够……线索支离破碎,核心依旧隐藏在浓雾之后。
魏□□EATH……六年前的拐点……
他喘息着,视线落在旁边那台布满灰尘的老式黑色转盘电话上。
一个念头挣扎着穿透脑海的混乱。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凭着刚才翻阅档案时残留的记忆,拨动那沉重的转盘。
咔哒…咔哒…咔哒…
拨了一个他从未打过、却异常熟悉的号码。
听筒被拿起,靠近耳边。里面传来沉闷的等待音。
嘟……嘟……
……
手术室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常祈怀走了出来,白大褂纤尘不染,唯有袖口沾染的一抹暗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罂粟。
他利落地摘下沾染着消毒液和微腥血气的手术手套,丢入一旁的医疗废弃物桶。
接过身后助手刘诗涵递来的消毒湿巾,他细致地擦拭着每一根修长的手指。
“常医生,好巧。”
温和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常祈怀抬眸。顾时翁不知何时坐在等候区的金属长椅上,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仿佛已等了许久。
他唇角勾起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弧度,疏离而客套:“巧,顾医生。”
他示意刘诗涵跟上,脚步未停,准备径直离开。
“常医生,”顾时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那台手术……情况似乎颇为凶险?类似的病例……这周已是第三例了吧?”
顾时翁站起身,保持着那温和的姿态,像是不经意地踱步到常祈怀身侧,目光扫过对方袖口那不甚明显的暗红。
常祈怀脚步略顿,并未回头,只是侧过脸,金丝镜链在颈侧轻晃,映出一点冷光。
“器官排异反应超出预期。”他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吝啬,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不容置疑,“个体差异,在所难免。”
“在所难免……”顾时翁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深思,
“是啊,生命的坚韧脆弱,本就难以预料。不过,在息察园这样……特殊的地方,每一次‘在所难免’,似乎都格外沉重些。”
他话里有话,将“特殊的地方”和“沉重”咬得微重。
常祈怀终于完全转过身。
他直视着顾时翁。
“顾老先生。”常祈怀开口,称呼带着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疏离敬意,“您行医多年,洞悉人心。晚辈倒有一个疑惑,想请教一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顾时翁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在您看来……”
常祈怀的声音放得更缓,“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
他微微停顿,目光穿透顾时翁温和的假面,仿佛要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是他们真的病了……”
“还是仅仅因为……他们听到了我们听不见的声音,看到了我们拒绝看见的真实?”
“所以,他们需要被‘治疗’?被拔除感知,被修剪成……我们认知中应有的模样?”
顾时翁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白大褂的袖口,才用他那惯常的、包容一切的温和腔调回应:
“正常?”
他缓缓摇摇头。
“不过是大浪淘沙留下的一捧沙砾,大多数人踩上去,觉得踏实罢了。从来就没有固定的岸标,常医生。你我在不同海岸,看到的标尺也截然不同。”
常祈怀安静地听着,直到顾时翁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他忽然抬起手,不疾不徐地,缓缓鼓掌。
“啪——”
“啪——”
“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
“精彩。精彩。”
常祈怀唇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世界如此广袤,”
“它本该容得下万千形态,亿万种心跳与思绪的节拍。繁花若只允许一种色彩,森林若只准存在一棵树种,那将是何等单调的人造地狱?”
“可悲的是……”
常祈怀的声音低了下去,“囚禁灵魂、磨灭棱角的,往往并非世界本身。而是那些……只认得‘沙砾’,便认定‘礁石’刺眼,只听得见‘浪潮’,便指责‘风声’是噪音的……庸常目光。”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种奇异的、近乎咏叹调般的温柔。
“当玫瑰凋零,片片花瓣碎落尘埃……我们该去责怪那阵吹落花瓣的风,还是该去质问……”
“那曾经在荆棘中、热烈绽放过一整个夏天的玫瑰……”
“它生而为花……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走廊陷入了死寂。
顾时翁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与常祈怀平视。
他依旧保持着笑容,但那笑容里似乎掺杂了一些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是审视?
是警惕?
还是某种被触及深处的共鸣?
他没有回答这个关于风与玫瑰的问题,“常医生的问题……还真是一针见血,我想你已经有答案了。”
“不过生命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痛苦与燃烧。玫瑰也好,风也罢……”他目光扫过常祈怀身后沉默记录着的刘诗涵,“……终究逃不过被‘记录’、被‘定义’的命运。”
叮——
一阵铃声打破此刻的对峙,常祈怀抬起头,不知道看向了何处。
“十二点了,晚了三个小时。该休息了。”
顾时翁顺势看过去。
可就在此刻一阵轻微、似乎是来自常祈怀白大褂内袋的蜂鸣震动打破。
不是铃声,更像一种低频的警报震颤,细微却不容忽视。
常祈怀镜片后的眸光瞬间一凝,那点刚刚流露的、虚无缥缈的忧伤顷刻消失,他动作自然地掏出那个闪烁着红光的微型终端,只瞥了一眼。
屏幕上一个代表‘C区-3026号病患’的光点正在档案室的坐标上疯狂闪烁。
那温和的唇角便勾起一丝带着无奈的弧度。
“真是……麻烦。”他低语一声,像在感叹一个调皮的孩子。
他对着顾时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语气如常:“抱歉,顾老先生。一个急需‘安抚’的小病人又在闹脾气了。失陪。”
他微微颔首,重新迈开步伐,皮鞋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稳定、从容的声响,渐行渐远。
刘诗涵紧抱着病历本,快步跟上常祈怀,低垂的眼睑掩盖了所有的情绪,只是那病历本的硬壳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凹陷下去。
顾时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望着常祈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抬起手,动作极其自然地将耳边一缕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发际线后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轻轻一触。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
他转身,没有走向任何病房或办公室,而是闪身进入了旁边标着“安全通道,闲人免入”的厚重防火门后。
门后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涂料的味道。
“喂?”
微型接收器里,传来阮侭昀略显虚弱却依然带着刺的声音:“顾医生……现在……”
顾时翁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近乎满意的弧度。
他没等对方说完,及时打断。
“阮侭昀……”
他轻轻念出对方的名字。
“……电话记录……看到了吧?”
他问得极其自然。
通讯的另一端,短暂的沉默。
只有阮侭昀压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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