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祈怀的手指仔细地按压、拨弄了一下舌钉附近的区域,确认没有任何药片的异物感残留,这才松开钳制,示意他将药片咽下。
药片混着口水滑入食道。阮侭昀只觉得一阵反胃。
“听话。”
语气里竟透出几丝罕见的、近乎赞许的温和。
这种耐心和几乎称得上“纵容”的态度,只有在阮侭昀表现出这种近乎机械的“乖顺”时才会出现。
阮侭昀幽深的目光死死盯着常祈怀转身去拿桌角文件的背影,心底早已将对方祖宗十八代凌迟了千百遍。
趁着常祈怀背对自己的几秒间隙,他舌尖迅速一顶,将压在舌根下方的那颗白色药丸卷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病号服口袋的深处。
但……就在这一连串的厌恶、伪装和内心诅咒之后,一种更深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0731频道的广播,那个关于蝴蝶翅膀被“收藏”的故事,白天发生的种种怪事……还有顾时翁……常祈怀刚才说不认识他?
为什么顾时翁能说出常祈怀的名字?
为什么常祈怀的办公室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时间定格般的“整洁”?
连玩具手枪和合照都像刻意摆放的舞台道具?
为什么今天的规则……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收紧?
常祈怀转过身,似乎并未察觉。
阮侭昀心头那丝怪异感却愈发强烈。这里的规章制度,都透着一股生硬嫁接的违和感,仿佛……被强加的剧本?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脑中滋生。
他需要答案。
他伸出手,鬼使神差地,用指腹轻轻捏住了常祈怀整洁白大褂的下摆一角,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又低又软,带着点黏糊不清的困惑:
“你……你要走了吗?”
常祈怀脚步顿住,侧过身看向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真假:
“晚上不是我值班。”
阮侭昀心脏跳得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断断续续地开始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目光躲闪,仿佛只是害怕即将到来的禁闭而没话找话。
他小心翼翼地提到便利店的冲突、广播里那个奇怪的蝴蝶故事……
常祈怀只是听着,偶尔给一个“嗯”的音节。
最后,像是终于绕到重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天真困惑,望向常祈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的颤抖:
“常医生……那些……真的是……‘人’吗?”
“人”字,被他咬得又清晰又模糊。
常祈怀定定地看着阮侭昀脸上那近乎表演出来的脆弱乖巧,片刻后,嘴角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没有温度,更像是冰冷面具上出现了一道优雅而危险的裂痕。
他忽然弯下腰,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双手撑在阮侭昀座椅的扶手上,几乎将阮侭昀困在方寸之地。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阮侭昀甚至能数清常祈怀镜片后根根分明的睫毛。
那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咖啡味,拂在阮侭昀脸上。
常祈怀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
“这么好奇?”
“你如果真的想知道……”
“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
阮侭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常祈怀已经直起身,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漠然:
“问题结束。下班时间到了。”
他抬手,自然地拂了拂白大褂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晚安。今晚,好好睡一觉。”
他不再多言,带着阮侭昀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恰好遇到一个路过的护工,便将阮侭昀同一个包裹般移交过去:
“带他去‘特别休息室’。”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再看阮侭昀一眼。常祈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大褂的下摆最后掠过墙角的阴影,像是一个幽灵的告别。
僵硬、刻板、被无形规则捆绑……阮侭昀被护工推搡着走向那被称为“箱子”的金属囚笼,每一步都像踏在虚空中。
一个疯狂的念头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如果……这里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息察园呢?
如果……这是一个同名的、被套在既定剧本里的……另一个世界?
轰!
他疲惫地将头抵在墙壁上,手腕上的蓝花印记灼痛依旧。
口袋里,那封邀请函似乎也正散发着微弱的、不容忽视的热度。
还有那本破旧的《德米安》……那页纸上,被圈圈勾连起来的凌乱字迹组成的密语——
“东西准备好了,表演那天希望能如你所愿。”
疲惫和恐惧裹挟着他。他躺进那个冰冷的、光滑的、仅容蜷缩的金属“箱子”里。
当厚重的金属门被护工从外面无情地合拢、上锁时,“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最后的光线。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凝固。
黑暗不再是视觉的缺失,它变成了具有实质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耳道,钻进每一个毛孔。
“呃……”
阮侭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仿佛被扼住咽喉的呻吟。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痉挛、颤抖,手指死死掐进自己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对抗那无边无际的窒息感。
幽闭恐惧症。
像一个古老的诅咒,在绝对的黑暗和狭小的空间中被彻底激活。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濒死的战栗。
他眼前开始疯狂地闪烁起黑色的雪花点,耳边是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声,如同巨浪拍岸!
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破旧的熊娃娃死死勒在怀里!
熊娃娃硬邦邦的身体硌着他的肋骨,带来一点微不足道、却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存在感”。
他不能晕过去!
不能!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意识在窒息和恐慌中摇摇欲坠时——
“嗞……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毫无征兆地突破了金属箱壁的阻隔,直接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个毫无情感起伏的、仿佛由无数种声音叠加合成的童谣调子,在电流的噪音中幽幽响起:
“小蝴蝶,飞呀飞,
星空翅膀真美丽。
收藏家,拿起剪,
剥下翅膀锁进盒子里……
小蝴蝶,爬呀爬,
没有翅膀怎么飞?
收藏家,笑哈哈,
永恒美丽是我的了……
……
滴答滴答,时钟走,
盒子里面多安静。
小蝴蝶……还醒着吗……”
诡异的童谣,带着催眠般的节奏,一遍遍在狭小的金属箱里回荡、叠加,扭曲变形。
那歌词渗透进他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身体因缺氧和恐惧产生的痉挛似乎在这扭曲的音调中被强行扭曲、抚平……一种强大的、无法抗拒的疲倦感席卷而来,冲刷着他残存的意志。
熊娃娃硬邦邦的、仿佛装有机械心脏般微微震动的位置,抵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困意……冰冷而沉重……拖拽着他
……
阮侭昀睁开眼。
不是狭窄窒息、冰冷光滑的金属墙壁。
眼前一片空旷死寂。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旷到令人心慌的空间里。
脚下是布满灰尘的石质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隐没在沉沉的、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合着霉菌、旧帷幔和某种……无形之物窥伺的气味。
光线昏暗,仅有的光源来自高高的穹顶——那上面悬挂着几盏巨大的、歪歪斜斜的水晶吊灯,但灯上大多只剩下几颗灯泡还挣扎着发出微弱、摇曳的暗黄光芒,像垂死之人的眼球,根本无法照亮这庞大的空间。
一个巨大、破败、仿佛早已废弃了百年的舞台轮廓沉默地矗立在远处的黑暗中。
厚重的幕布像是腐烂的蝠翼,沉沉垂下。
这里是……哪里?
手腕处,那朵蓝色花朵的印记爆发出强烈的灼痛感!
一道僵硬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他立刻抬头望去。
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一个孤零零的、如同墓碑般矗立着的售票处窗口里,坐着一个人影。
不……不能完全称为人。
是白天那个散发着廉价荧光蓝色光泽的巨大水母玩偶服!
它安静地坐在售票亭的破旧座椅里,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半透明的蓝色塑料头颅像一个巨大的、死气沉沉的泡泡。
玩偶服内的肢体轮廓一动不动,仿佛一个被遗弃的、填充过度的道具。
阮侭昀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病号服的口袋。
那封猩红色的、华丽得刺眼的邀请函,正隔着薄薄的布料,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