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皆大欢喜5

十二个“角色”。

都穿着同样风格诡异、色彩浓烈的戏服,如同被上了发条的玩偶。

他们开始僵硬地摆动身体,动作扭曲而笨拙,伴随着那空洞旁白,跳起了一支毫无美感、充满机械感的诡异群舞。

阮侭昀的意识在疯狂尖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模仿着身边那些影子的动作,屈膝、旋转、抬手……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肌肉的极限,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却又无力反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一个滑稽的木偶,在这片惨白的光线下,在台下那片无声翻涌的黑暗之海面前,献上这场荒诞的表演!

冷汗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

猎鹿帽下的那双眼珠,因极度的愤怒、屈辱和濒临失控的杀意而微微充血。

他像一头被强行按下头颅、套上缰绳的野兽,在无形的囚笼里发出无声的咆哮。

‘猎人?角色?’

混乱的思绪在他被操控的大脑里横冲直撞,

‘那个故事里的杀人犯和强盗?

老钟表匠?

线索?

这鬼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微弱,却又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湿麻袋从高空坠落的闷响,打断了空洞的旁白和机械的舞步。

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舞台穹顶的黑暗深处,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舞台中央轰然炸响。

鲜血和……内脏的碎片……瞬间呈放射状泼溅开来。

泼洒在周围几个正在“舞蹈”的角色身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所有气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冻结。

阮侭昀被强行“扭”过的身体一个踉跄,刚好避开了直接的血雨,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是小鱼。

那个总是在幻想自己是条鱼的小盲童。

他那双总是闭着的眼睛,此刻大大地圆睁着。

眼眶里原本应该有的眼球,只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血肉模糊的黑色窟窿,仿佛被某种粗暴的器具生生剜去!

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着穹顶的黑暗,残留着凝固的惊愕。

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

一条滑腻、沾满了粘稠浆液的肠子,似乎有某种恶意的活物,从他被暴力撕裂、豁开的腹部伤口里,笔直地向上延伸出去!

那肠子的另一端,消失在舞台极高的、被黑暗吞噬的顶棚深处!像一条连接地狱与人间的、恶心的脐带!

窒息的血腥气和内脏特有的腥甜,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盖过了灰尘和陈腐的气息。

阮侭昀的呼吸滞住了。

身体被操控带来的僵硬感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潮般抽离,留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片空白的眩晕。

‘死了……就这样……死了……’ 这个认知钻进脑海。

在他被关进“箱子”之前,那个被顾时翁带走的、湿漉漉的小鱼……现在变成了舞台上被掏空眼睛、扯出肠子的祭品。

然而,这恐怖的景象并未中止这场荒诞的戏剧。

旁白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那具温热的尸体和蔓延的血泊只是剧情需要的点缀:

“森林在低语,罪孽终将现形……”

伴随着声音的再次流淌,阮侭昀身边的另外十一个“玩偶”,包括他自己!

身体再次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拽动!

舞!

继续舞!

在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幼小尸体之上!

他们围绕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淌着血的尸体,又开始重复起那僵硬、扭曲、毫无意义的舞蹈动作。

脚步甚至踩踏在蔓延的血泊边缘,溅起微小的血点。

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刺穿了阮侭昀的思绪。

这已经不是恐怖,而是彻底的亵渎和疯狂。

他被操纵的身体在动,大脑却在发出尖锐的警报——危险。

致命的危险不仅仅来自台上这具尸体和诡异的同伴,更来自……

台下。

那如同潮水般的鼓掌声,不知何时,停歇了。

整个剧场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阮侭昀被强制扭动的脖颈,眼角的余光艰难地扫向观众席——

那一片片扭曲翻滚的黑暗之海,此刻彻底凝固了。

一道带着实质般恶意的视线,从翻涌的黑暗深处,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明明没有五官,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的贪婪、审视、以及……一种非人的饥饿感。

仿佛他是砧板上唯一还能跳动的、散发着诱人气味的活肉。

“呃……”

阮侭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呻吟。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带短裤下的病号服。

那目光带来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操纵身体的无形丝线似乎都因这恐怖的注视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观众席正中央的位置,一道惨白的光束毫无征兆地垂直落下!

寂静被打破。光束聚焦之处。

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

巨大的、闭着眼睛的兔子面具,在惨白的光柱下反射着诡异的陶瓷光泽。

嘴角那抹永恒不变的、僵硬的、咧开到耳根的巨大微笑,在强光下显得无比狰狞。灰色的连帽衫包裹着瘦削的身体。

“那么,”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非男非女、带着电流扭曲感的沙哑声音,从兔子面具下清晰地传了出来,清晰地盖过了那空洞的旁白,响彻整个死寂的剧场:

“第一章,结束。”

舞台上机械舞动的“玩偶们”的动作凝固在半空,随即化作十一道扭曲的、模糊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阮侭昀一个人,穿着那身滑稽的猎人服,孤零零地站在惨白的光圈中心。

在他的脚边,是小鱼那具空洞眼窝望天、腹部延伸着猩红肠子的尸体。

粘稠的血液缓慢地蔓延,一点点染红了他长筒袜边缘的皮革。

兔子面具缓缓转动,那闭着的眼睛部位仿佛穿透了面具和空间,直直地“看”向舞台上孤立无援的阮侭昀。

“在下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电流扭曲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如同毒蛇吐信:

“我希望你们能回答我三个问题。”

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阮侭昀紧绷的神经上:

“你是谁?”

“杀人犯是谁?”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三个问题深深刺入阮侭昀的脑海。

也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剧场的“规则”变了。

之前那操控着他身体、强迫他舞蹈的无形丝线,虽然带来屈辱,却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保护”。

而现在,丝线消失了,他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但与此同时,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被释放了。

话音刚落,兔子面具覆盖的身影缓缓地、优雅地站了起来。

不对……

兔子不仅仅是在谢幕,更是在解开某种束缚!

它面向那片死寂的、凝固的、充满恶意注视的黑暗观众席,张开双臂,如同一个登台谢幕的指挥家,动作带着一种舞台腔:

“各位——”

那变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鼓动:

“你们——

“看的——

“开心吗——?!”

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抑或是……吹响了狩猎的号角!

整个剧场的空气瞬间被点燃!

观众席上,那一片片原本凝固蠕动的黑影,开始疯狂地沸腾起来。

它们发出无声的刺耳尖啸。

黑暗如同沸腾的沥青海洋,扭曲、翻滚、膨胀。

下一秒!

整片恐怖的黑影之海,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被唤醒的、饥饿的尸潮。

“轰”地一下——

疯狂地、无声地、带着毁灭一切的贪婪气息,朝着孤零零站在舞台正中央的阮侭昀,席卷而来!

“操!”

阮侭昀瞳孔骤缩,喉咙里爆出一声咒骂。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脚下一蹬舞台光滑的地板。

身体在无形的丝线操控下,本该完成一个僵硬的旋转,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强行扭出了一个狼狈却有效的侧滑。

带着腐朽腥气的“观众”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扑了过去。

那触感刮过猎鹿帽的羽毛和肩头那只冰冷的纸鹤,留下令人作呕的滑腻。

他甚至能“听”到那无声的、源于灵魂层面的贪婪嘶鸣!

不能逃!

逃就是死路一条!

那句冰冷机械的提示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在他濒临破碎的意识中闪现:

——演员全部就位……

——你所认为的笑容,便是我们最大的鼓励……

笑容……鼓励……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台下那片充满恶意的黑暗之海上。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无数道目光中的贪婪与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

如果……“笑容”是“鼓励”……

那么,此刻这片死寂与凝视,是否正代表着……“不满意”?

一个疯狂的念头劈开了他的混乱:这个鬼地方的一切都在强迫他们“表演”,强迫他们成为“角色”。

小鱼的死,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触犯了规则,更是因为……他的“表演”未能让“观众”满意?或者说,他没能成功“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演员……角色……我扮演的是“猎人”!

猎人需要做什么?

沉浸!

猎人在森林里会恐惧地逃跑吗?不,森林就是猎人的舞台。

无论是潜伏的野兽还是追逐的猎物,都是他故事的一部分。

即使面对恶狼的利齿,猎人也要保持他的姿态和……掌控感?

不,不止!

是沉浸其中的“愉悦”!

是表演!

小鱼空洞的眼眶还在流血,肠子连接的黑暗深处好像有东西在蠕动。

‘笑……’

一个声音在他混乱的脑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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