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抽签过程中,连续几次的出挑行为,皆来源于欢落。
最先抽签的是他,犹豫时间最短的是他,最终获胜的是他。
直觉告诉李映渺,这绝不能简单的归结为运气。
欢落正要依礼下跪,李映渺便开口制止:“你站着讲,不用跪。”
“假若奴说出实话,二姑娘会作废掉此次的抽签结果吗?”欢落紧攥着竹片,试探反问。
李映渺将竹片撒手一丢,十指交叉,支在桌上,笑道:“你尽管说,我不讨厌有野心的丫鬟。”
被二小姐直接戳穿了心底深处的忧虑,欢落又尴尬又害羞,但也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垂眸坦白:“回二姑娘,在竹片上写字时,需要用手指稳住下方,以防晃动。奴正是挑准了那片尚有余温的竹片,才侥幸成为您的丫鬟的。”
刹那的静默后,端坐在上首的李映渺走至欢落的面前,捏住他的下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他的脸蛋白嫩细腻,微颤的长睫毛下,是一双天真灵动的圆眼。纵使身穿奴仆装束,也难掩他甜美的气质。
“你很聪慧、很仔细。”李映渺轻轻扶起对方,“配做我的贴身丫鬟。”
欢落受宠若惊,两侧脸颊慢慢泛起了红晕:“多谢二姑娘的夸赞。奴能够拔得头筹,全靠各位嬷嬷在平日里教导有方。”
李映渺笑而不语。
一方面,他欣赏欢落的谦逊知礼、进退有度;另一方面,欢落的恭维话透着股稚嫩,略显虚伪做作。
李家的教导嬷嬷们好不好,常年跑商的他不了解。可这次的抽签,归根到底是欢落自己有本事,否则九位丫鬟、包括提出抽签决定的他,怎会都没注意到书写竹片时的细节?
“夸你,你受着便是,不必自谦。”李映渺话锋一转,“你是家生子吗?”
欢落如实答道:“是,奴的家里人全在田庄上干活。”
李映渺更对欢落刮目相看了。
能从田庄调进后宅,可见其个人能力出众。无论搁哪个院里当差,都必有一番作为。
偏偏啊,当了他这位‘临走之人’的贴身丫鬟,令这丫头不得不多经历一道坎坷、多预备一条出路了。
想到这里,李映渺的眼尾流露了一丝惋惜之色。
此时,青霜大步流星地迈入正厅:“映……二姑娘。”
欢落连忙转身,朝他奉迎施礼:“见过青霜姐姐!”
青霜眼疾手快地拽住欢落的双臂,语气不悦地说:“咱们都是服侍姑娘的,你拜我,不是存心折煞我么?”
面对青霜的冷遇,欢落木木的杵在原地,面色局促。
他设想过青霜或许会惶恐回礼,或许会和善扶起,或许会当作没看见,或许会暗戳戳奚落,却没料到青霜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抵触反感,还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站在一旁的李映渺亦感头疼。
他明白,新来的欢落向秀熙院的掌事丫鬟青霜行礼,本意是出于尊敬和示好,没别的意思。
他也明白,青霜态度冷漠,并非是仗着秀熙院掌事丫鬟的头衔,而是性格所致,没别的偏见。
究其青霜的性格原因,固然有天性和生活环境的影响,但最主要的,是他多年的刻意调.教。
他并不按照后宅管教丫鬟的方式来管教青霜,相反,他极力培养青霜耿直刚正的性子,对虚以逶迤的人情世故绝不买账。
毕竟在外行商,特别是女子,面硬心硬,才更不容易遭受外人的欺侮冒犯、拿捏轻视。
可常言道,人无完人,当青霜返回后宅、与各位奴仆打交道时,他的优势便成了劣势。
譬如,缺乏圆融、不近人情。
李映渺提起裙子,快步横立于二人中间,交代欢落:“欢落,你去外头熟悉一下环境,认认其他人。再后,你叫婆子烧点热水,我等下要洗澡。”
机敏如欢落,他知道二姑娘是在帮他化解窘局,心中生出一股暖意,乖乖退下去了。
“映渺,你向欢落介绍过我?”青霜上前收拾竹片,提了个不轻不重的问题。
李映渺摇摇头:“没有。”随即想起了什么,“他记得你的名字!”
青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冷声道:“你只在命我送成嬷嬷出院门时,当众叫过一次我的名字。”
“这丫头还真厉害。”李映渺的手抵着下巴,转了转眼珠。
“听你的形容,你似乎挺喜欢他?”青霜把东西放回原处,倚着圆柱,一脸不高兴。
“不错,欢落坦率伶俐,目的明确,我是喜欢。”李映渺柔声回。
“他连不重要的客套话都格外留心了,心思可见一斑。”青霜反驳。
“你想说什么?”
“放一个察言观色能力极强的贴身丫鬟在身边,你不怕他日后生出歹意吗?”
“他没那个胆子。”
“是人就会有私心,你不要太自信。”青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再次提醒。
“没事,我们在李家待不了多久。”李映渺歪着头,若有所思,“况且,根据我的经验,你们二人共处,膈应的一定是欢落。”
“我有那么恐怖吗?”青霜轻哼,“哦对了,还有一件我觉得蹊跷的事。”
“你说。”
“我回秀熙院拿斗篷时,没碰见成嬷嬷。可我们回来时,他却提前领着丫鬟到了。很明显,成嬷嬷是算准了时辰的。”
李映渺思考了一小会,抬眸说:“肯定是哥哥趁我出门后,让嫂子劝服阿母,说我明日要跟他去拜访徐家,身边缺个会打扮的丫头。”
“跟少爷有关?什么徐家?”青霜一头雾水。
李映渺隐瞒住自己的挨打之事,把和李融沧的相处经过讲述了一通。
“少爷简直在给你添堵嘛,”青霜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他只敢欺负你!”
“随他去,反正最多半年,我们就能逃离这儿了。”李映渺伸了个懒腰,“替我洗妆吧。”
青霜恢复热情:“好嘞,我去接水。”
梳洗沐浴过后,李映渺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无半分睡意。
白天,坚强理智的面具束缚着他、缠绕着他、捆绑着他,害他喘不了气;唯有夜晚,才能让他感受到释放和解脱。
他伸手摸了摸右脸,那豆大的泪珠早已顺着脸庞滑落,掠过耳垂,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短短一天,却好像度过了一生,真累!
皆是李家儿女,父亲李屹和姑姑李岫、兄长李融沧和表弟李灵心,怎么他家个个无情、姑姑家个个温情?
他家自不必多说,哪是家啊,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市。
而姑姑家,姑姑李岫钦慕医者姜勺为救治百姓而不惜散尽家财的志向,在其最穷之际嫁与他为妻,坚定陪伴;姑父姜勺感念李岫的支持付出,子女全随李姓;表姐和表弟在真情中长大,性情更是继承了善良的家风。
为什么他不能晚两个月出世,托生进姑姑家?
李映渺悲从心底升,双手失控般乱抓凌乱的长发,又抱膝蜷缩,将头埋进臂弯,隔着棉被,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外间,守夜的欢落听见内房隐隐传出时断时续的动静,以为窗户没关牢,又怕点灯会亮醒二姑娘,便轻手轻脚地摸黑猫进去。
黑暗的闺房内,他靠着记忆往窗边挪动,却听见声音源头在床上。
是哭声,二姑娘在哭!
欢落纠结了,他该去问吗?他配去问吗?
“拼了!”欢落嘟囔了句,小碎步奔去床边,小心地掀开棉被,递丝帕给主子,“二姑娘。”
往日在外间守夜的都是青霜,李映渺以为今夜也是如此,于是他接过丝帕,哽咽道:“青霜,我好难过……”
“二姑娘,奴是欢落。”欢落的心抖了抖。
李映渺抹干眼泪,一改颓丧,话语里藏着怒气:“怎么是你?”
欢落识相地下跪磕头:“奴今晚刚来秀熙院,衣物没来得及置办,青霜姐姐让奴先睡外间,他跟婆子们将就挤挤。”
李映渺没回话,只顾着平复错乱的气息。
自己的脆弱面被新来的丫头窥见了,真教他难为情,他以后还如何在欢落面前树立威严?
“二姑娘,奴知错了,请您从轻责罚!”欢落不敢在此时妄自表现小聪明,怕惹李映渺厌恶。
李映渺没理欢落,他披衣而起,径直走向铜洗,捧了一掬凉水朝脸上泼,简单地洗了把脸后,才问:“你进来很久了吗?”
“没有!”欢落赶紧否认,“奴是刚刚进来的。”又补充道:“奴以为里面的窗子漏风了,才进来查看的。”
“你蛮尽职的。”李映渺重新躺回床上,眼睛望着账顶,“地上凉,别跪着了,起来吧。”
“奴不敢,求您别赶奴走!”欢落身体一僵,没懂二姑娘是夸赞他还是讽刺他。
“不用多想,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李映渺把头转向欢落,面无表情,“今夜的情形,往后也许还会再现,但我希望你不要像今夜一样来打搅我。”
青霜能,欢落不能。
“是,奴记住了。”欢落磕头退离内房。
李映渺翻身掖了掖棉被,无意中摸到了欢落给的丝帕。
“我的帕子,难不成丢在仁心堂了?”他努嘴回忆,“罢、罢,丢就丢了。”
李映渺将它对叠成块,放于枕边,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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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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