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当天，外面下着雨，一年十二个月里小城有十个月雨季，下雨是常事。
一早起来，周文晖就收拾出门，周渝背单词出来刚好撞见，问他：“爸你去哪儿？”
“去加个班。”周文晖笑眯眯地拍了拍周渝的头，“放心，爸爸记得呢，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真的要回来啊。”周渝担心地叮嘱，他爸是工作狂，忙起来忘这忘那的，太常见了。
“放心！”周文晖冲周渝比了个ok的手势，“你老爸什么时候食言过！”
其实食言过很多次，比如每次他都说“以后不会再搬家”，但周渝就装作全忘了，保持着对晚餐的期待。
一整天时间，上午做题复习，下午按照准备好的菜单叫外卖，还在班群里跟大家聊了会天。
五点，发消息催他爸回来，他爸没回。
七点，外卖有些冷了，周渝打电话，没人接。
八点。
窗外的黄昏变成沉沉一片暮色，热气腾腾的外卖成了冷饭，周渝窝在沙发里，已经没了等电话的心情，手机终于亮起。
-A海货周文晖：小渝，爸爸发货太忙，回不去了，对不起，爸爸周末补偿你。
再加上一笔两千的转账。
.
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周渝有些恍惚，可能因为脑海中预演过太多次这个画面，现在反倒觉得虚幻。
真实感随着的窗外雨声，后知后觉才泛上来。
果然没有回来。
这次过节还是一个人。
那为什么要答应？
面前茶几上的饭盒里，盛着造型精美但已经冷却的菜，盘子里有几只小月饼，苏式鲜肉的，流心奶黄的，冰皮茉莉的……他精心挑过，觉得这些口味他爸会喜欢。
靠。
周渝被烫到似的跳起来，冲过去一把关了客厅所有的灯。“啪”的一声，所有象征着他的心思还有他的滑稽的盒子盘子，全部看不见了。
一片黑暗中，周渝回身，把自己重重摔回了沙发里。
——
大圆桌上摆着色香味都很诱人的六菜一汤，还有一盘红心柚子。
钟粤和老爸老妈围坐在桌边，开了瓶米酒，钟粤给每个人倒上一杯。
身后的收音机里，播放着粤语广播台的中秋特别节目，放一些半熟不熟的赏月歌。
“花好月圆人团圆。”钟粤他爸举起杯子，“干杯！”
钟粤和妈妈一块儿站起来，三只杯子碰在一起。
“别动，我先拍张照。”钟粤举起手机。
钟粤他爸撇了撇嘴。
妈妈笑起来：“阿粤，一天到晚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是纪念。”钟粤一本正经，“幸福一家人，对吧。”
妈妈一听对着镜头灿烂地笑，她嘴角下面，有两个很甜很漂亮的小梨涡。
“非常靓！老妈最美！”钟粤夸奖着按下快门，“咔嚓”声响起的刹那，上方信息栏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钟粤的消息没开预览，点进去才能看到，他估计是什么祝福消息，就没着急。
翻回相册给他妈看了眼新拍的照片，他才点开微信。
-[鱼]：我不开心。
钟粤愣了愣，心里突然被扯了一把，眼前的饭好像都没那么香了。他笑着举起酒杯敬了下爸妈，就飞快地开始回消息。
.
-[月亮]：怎么了？
-[鱼]：[哭哭.jpg]
一个动态的，委委屈屈的小动物表情。
-[鱼]：你是不是跟家里人吃饭呢。我不打扰你了。
-[月亮]：没事，我很闲。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周渝的消息才又发了回来。
-[鱼]：我也很闲
-[月亮]：没跟你爸一起吃饭吗？
-[鱼]：他忙，我不配。
钟粤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阿粤，怎么了？”妈妈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朋友找我聊天，说不开心。”钟粤想了想又补充，“爸，就是你合伙人那个小孩，周渝。”
他们家的氛围是有什么话都说，何况钟粤也不知道周渝现在什么情况，就大概给爸妈复述了下，想要点建议。
“周哥要发货，估计没空回家吧。”老爸叹了口气，“小周也够可怜的。”
“小孩子中秋节还要一个人过，好心疼啊。”老妈担忧地蹙起了眉，“阿粤，他要是愿意的话，你要不把他叫到家里来，咱们一起吃饭？反正菜也做了这么多。”
钟粤也正有这个想法，但是老爸想了想说：“不太合适，人家小孩要是触景生情想妈妈，那不就更难过了。”
钟粤和老妈一块儿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周渝是单亲家庭。那天周六一起吃饭，老爸没有叫上老妈一起，也正是出于这个顾虑。
可他不能不管周渝，想到周渝现在落单，想着他现在可能会有的神情，就像那天开海节的茫然，或者生物课后的落寞一样，垂着眸抿着嘴的模样，钟粤心就一揪一揪的。
很是牵挂。
钟粤继续问。
-[月亮]：怎么就不配了？
-[鱼]：就是不配
钟粤：“……”
他几乎能想象出周渝现在的表情。
垂着眼帘，瞧着地面，丧但是漂亮的一张小脸。
-钟粤：那你吃饭了吗？
-[鱼]：现在不想吃。
钟粤大概明白了，情况跟他爸想的差不多，这会儿心里也大概有了想法，他跟爸妈商量了几句。
“可以，快去吧。”妈妈关切地说，“小孩一个人身在异乡，好心疼的呀。”
“早点回来。”爸爸想了想，“带他去人多的地方逛逛。”
“知道。”钟粤笑了笑，给周渝回。
-[月亮]：你家地址发我
周渝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
-[鱼]：你要干嘛？
钟粤失笑。
-[月亮]：去找你玩呗，还能干嘛。
-[鱼]：…我怕你给我点个外卖
钟粤哭笑不得，他是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吗？
没等他再说话，周渝已经把地址发了过来。
地址离他很近，一公里多点的距离，钟粤回了个“1”，拎着伞就出了门。
外面在下雨，钟粤用跑的，反正雨不大。
想着周渝现在的样子，就很牵挂，小学霸从来都不是有什么事儿会说出来的人。他会很委屈地看着你，希望你猜，但如果真的到让他说出来的地步……
不，就算不这么想，哪怕只是个孤身一人流落在异乡，阖家团圆的中秋节被家长搁置在家里的小孩，就这么想想，钟粤都心疼的不行。
.
周渝家小区挺高档的，钟粤到小区门口还得登记打电话进去，穿过幽雅的小径到了楼下，按门禁，门铃接通，周渝一句话也没说，“嘀”的一声，把门开了。
坐电梯上楼，找到周渝家门口，想到马上要见人了，钟粤莫名地有点紧张，整理了下跑得凌乱的衣摆和头发，才过去敲门。
门铃响了三声，没人应，反倒是钟粤的手机屏幕一黑，是个微信语音通话。
他愣了愣，点击接听。
“门没锁。”周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电流音传过来，“你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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