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糕点很一般。”
江茉听见陈应畴的话,回头看他。
陈应酬只吃了一小口水晶糕,再看看自己,已经吃三块了,糕点虽不算美味却顶饱啊。
“我也觉得一般,尤其是这个茉莉花糕,比我做的差远了。”
刚说完,江茉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也不知是在府外,还是眼下氛围过于轻松,她竟说了不该说的话。
慧晴嘱咐过她,除了卫雅兰擅长的七弦琴,其他技艺万不可展现,很容易露出破绽。
“给我一块茉莉花糕。”陈应畴放下手中糕点,向江茉伸手。
江茉不想让陈应畴尝,可是找不到借口,只好将茉莉花糕递过去。
陈应酬吃了一口,“味道还行,既然夫人说自己做的更好,改日定要让为夫尝尝。”
江茉咬着唇不说话,她不敢应啊。
陈应酬:“夫人可还记得,我们在马车上说的话?”
伪装,一切都是伪装,陈应畴并不是真想要吃她做的茉莉花糕,只是想要表现恩爱。
进酒肆时,已间接表明了身份,酒肆其他桌的客人,从他们坐定,目光就一直落在这边。虽说何际、乔云、揽秋、染冬四人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却挡不住他们的耳朵。
“来年茉莉花开,我定做给殿下尝尝。”
话音落,掌柜和小二端着托盘来上菜。
揽秋、染冬依次接过托盘,半蹲着上菜,乔云从袖口拿出银子递给掌柜,掌柜抬起手却不敢接,“客官已付过银子了,这,这…”
乔云:“这是昱王赏的。”
掌柜双手接过银子,对着陈应畴躬身,“多谢昱王赏赐。”
陈应畴嘴角微挑,他要的就是把身份点破。
他故意不理会掌柜,而是对江茉道:“夫人,为夫想吃鱼。”
江茉知晓他的意思,夹起一块儿鱼,细细挑出刺儿,将鱼肉放在勺子里,喂到陈应酬口中。
乔云见主子吃到鱼肉后,才站到掌柜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退下吧。”
这顿饭江茉吃的有点噎,每当小二添茶上菜,陈应畴必得作妖,她还不得不配合,喂吃喂喝倒也罢了,还要替他擦嘴擦手。
快用完膳时,何际和染冬去准备车马,没了两人的遮挡,她连表情都要注意。
十几道菜,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可是快把她累死了。
离开酒肆,又去了银楼、布庄和玉器铺,幸好陈应畴眼盲,她只需挑选,无需穿戴给他看,倒是又快又有收获。
待离开东街时,天色已暗。江茉先行上了马车,许久,都未等到陈应畴。
她掀开车帘,看见乔云和何际正向陈应畴汇报着什么,不由想起在银楼、布庄、玉器店时,自己被好物迷了眼,没怎么在意。现下想来,当时陈应畴身边似是别的小太监和护卫,何际和乔云皆不在他身边,联想到马车上所听,除了酒肆,其余铺面皆属庆国公产业,看来今日不仅仅是演恩爱这么简单。
这是让她在人前吸引注意力,背后去调查庆国公的产业了。
还真是好盘算,恩爱也秀了,事情也办了。
江茉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反正她不是真的卫雅兰,就算昱王要抓庆国公的把柄,也和她没什么关系,总不至于坚持不到她离开,昱王便要向庆国公发难吧?
陈应畴上了马车,人还没坐稳,便道,“今日辛苦你了。”
江茉看着眼前的男子,许是恩爱演多了,心里不怎么怕他了,坐得懒散了些,语调也松快了些,“作为王爷的正妃,这都是我该做的。”
陈应畴倒是坐得拘谨,“戏还未演完,今夜需请你到正院,与我同宿。”
江茉立刻坐直了身体,“殿下不是说每月只有受孕那两日……怎么……”话没说完就红了脸。
陈应畴的脸更红,“仅是,同榻而眠。”
江茉松了一口气。
她还是很喜欢小孩的,今后还想要自己的孩子,不想损了身子,一月喝一两次避子汤也能受得住,总好过日日戴着镯子。
“那便好。”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想着回到朝暮院便偷偷取出里面的麝香。
可到了昱王府,陈应畴根本没给她回朝暮院的机会,直接让她搀扶自己进了正院。
到了正院,有小太监禀告说朱时良来了,在书房等候。江茉仍想着把金镯子放回朝暮院,以免被昱王发现蹊跷。
还没开口,就听陈应畴吩咐了揽秋,“伺候王妃沐浴更衣。”转头便去了书房。
江茉本想追上去,转念一想,应是府中细作还没清理,昱王是演给这些人看的,她理当配合,且这金镯子,只要不仔细查看,是发现不了关窍的。
沐浴更衣后,江茉踏入房中,安神香的气味浓烈。
也不知这般浓烈的安神香,能否让昱王安睡,反正她一躺上床就困得睁不开眼,未等到昱王,自己先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要——”
江茉被一声呼喊惊醒,身边的昱王双手抱于胸前,紧紧抓着被褥,窗外透过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
眼睛未覆红绸,眼角的泪水流入耳鬓,额头细细密密的汗水,张着嘴,含糊喊着“不,不要,躲开,快走”之类的话。
想起幼时,不知为何,她总是半夜梦魇。吓醒时,母亲都在为她按揉太阳穴,她即刻平静不少。
江茉撑起身子,往上睡了睡,靠在床头为陈应畴轻揉太阳穴。
陈应畴渐渐不喊了,只是还蹙着眉,抓着被褥。
江茉便学着母亲的样子,轻拍他的肩头,哼着母亲哼过的曲调。
陈应畴松了抓着被褥的手,翻身侧躺,缓缓睁开了眼,眼前一片黑,他又闭了眼。
江茉看了他一眼,眉头舒展,面容平静,一副熟睡的姿态,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一些,继续哼调轻拍。
眼盲的人,耳朵最是灵敏,满耳的喊叫厮杀中,他听见安抚柔软的嗓音从天而降,空灵虚幻又那般温和疗愈,好似是给那些刚死去的兄弟们引渡,引着他们去那没有血泪,没有战争的安乐之地,像是要为他们拂去浑身血迹,带着他们去见思念之人,仿佛跟着声音就能去另一个世间获得重生。
他眼前的战场开始消散模糊,耳中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这三月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平静地醒来。
刚回京时,他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将士们牺牲在眼前的场景。之后,他开始点安息香,起初,能安稳睡片刻,后来,总是梦到战场,不是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惊醒,就是因大喊被乔云叫醒。
再之后,安息香的用量越来越大,可他还是会梦到那场战役。
在梦中,他一遍遍经历着生死,一次次看着并肩作战的战友死去,就好像重生了无数遍,他奋力去阻止,奋力去抗争,无数次想要改变结局,都无济于事。
他好悔,若不是他判断失误,飞骑军就不会遭遇伏击,那些将士就不会死,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就不会承受丧亲之痛。
“卫雅兰……”
喊出这个名字的声音很沉重,江茉也跟着心头一重,她停了动作,停了哼唱。
轻声道:“王爷,是我。”
意识到陈应畴的头就在她腰身旁,忙往一旁挪了挪,想要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陈应畴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可有后悔的事,悔到无法释怀。”
“有。我恨不得重活一次,回到那时候,去改变那件事。”
落梨死后,她万分自责,埋怨自己没有早些发现落梨的病,她总在想,落梨若是早几日诊治,是不是就不会死。
江茉轻叹,“往事若可变,日日堕往日。这世上,又有几人没有后悔的事?”
“往事若可变,愿死万次换。可惜不可变,日日不敢忘。”陈应畴的声音悲痛又无奈。
江茉听着心堵,“王爷可是在责怪自己?是怪自己没能带他们回来,还是怪自己没和他们一起死,或是认为自己没资格好好活着,就该在后悔愧疚自责中度过余生吗?”
陈应畴呼吸一滞,慢慢坐起身来,半晌未动。
江茉低头,“抱歉,我不该问。”
陈应畴:“不用抱歉,你继续睡吧,我去外屋待一会。”
江茉跟着陈应畴起身,在陈应畴伸手取外袍的时候,她先行取下。
陈应畴要接过外袍,江茉没松手,“王爷,涿阳战还回来了一万人,同留守上京的五万将士,共六万飞骑军将士,还需要您,您别忘了他们。”
他听过很多劝慰,有说节哀的;有说让他放下的;有说不能辜负父皇母后期望的;有说那些死去的将士们也希望他振作的;也有说为了保护百姓为了抵御外敌他还要继续征战的;还有说飞骑军不能旁落他手的;更有说飞骑军若无他,很快会被瓦解的。
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都在想法设法用飞骑军换得利益,就是没人替飞骑军的普通士兵考虑。
江茉见他怔楞,继续道:“您是怕他们怨您吗?不会的,他们需要您的带领,一同保家卫国征战沙场,给他们想要的抱负,给他们有价值的人生。”
连这个心思都被江茉察觉了,他自觉对不起那牺牲的四万人,也怕余下的将士对他失去信心,不再想跟随他。
即使何际说过,飞骑军只愿追随他一人,可他不敢信也不敢问,是因信服他本人,还是因血脉传承,亦或是因军饷还算丰厚,飞骑军众将士可是真心服他?愿意继续追随他?
更不敢问何际,可怨他没把他的弟弟带回来,可想过离开。
问过自己无数遍,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且不说涿阳一战那个错误的决策,如今,他这个瞎了双眼,无法征战疆场的将帅,有什么值得追随的。
陈应畴苦笑,“你不是他们。”
衣袍从江茉手上滑走,陈应畴走向了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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