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怀恕眼神锐利地在方丈、无戒和无相身上扫过,方才交手,无戒虽凶悍,但招式中并无那桩连环命案特有的阴毒邪气。
他略一沉吟,收势站定,拱手道:“方丈大师德高望重,既如此说,闵某便信大师一回。三日后,请给缉灵司一个交代。告辞。”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宁渊紧随其后。
他们离开净业寺时,大雨正好停下。
行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闵怀恕眉头紧锁。
宁渊低声道:“大人,那无戒会不会趁机逃了?”
“不会,他不像凶手。”闵怀摇了下头,分析道,“他戾气虽重,却直来直去,更像是个被圈禁太久、只想找人打架发泄的凶兽。对命案,他似乎毫不知情,只想借机生事。”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不远处的巷口一闪而过。
一瞬间,他感应到了与残留在死尸身上一模一样的阴毒邪气。
“什么人?!”闵怀恕厉喝一声,身形如电,疾追而去。
宁渊毫不犹豫地跟上。
然而那影子滑溜异常,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几个转折,竟如轻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渊轻功虽在同龄人中已是翘楚,却追不上那影子和闵怀恕,几分钟后便落了单。
他追到一条死胡同,四周寂静无人,只有墙檐积水滴落的清响。
正欲转身离去,一个充满诱惑、仿佛能直接钻入心底的声音,带着几分诡异的熟悉感,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宁渊,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宁渊手握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声源。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语落的瞬间,天地骤变。
四周墙壁开始旋转,天色瞬间变暗,星子连同天地一起旋转倒坠,整座空间像被投入巨大的水中漩涡,缓缓地卷走了他的意识。
那声音森冷阴诡,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神识之间,让人无法抗拒也无法逃脱。
“宁渊,你十岁展露惊世剑骨,十三岁便以傲人成绩考入剑修圣地天阙剑宗。你以为自己终于能光耀门楣,为你那卑微的母亲挣得一丝尊严和立足之地,可你得到的,只有父亲的一巴掌。”
听那声音娓娓道来自己的过往,宁渊已猜到他的目的是蛊惑他的心智,便强凝注意力,想要找到声音来源。
那声音却不理会他,继续揭他伤疤。
“你的好父亲宁侯,看到你的录取书时,竟忧心你那天资平庸的嫡兄会受刺激,不许你去。你那懦弱又可悲的母亲……”那声音刻意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种虚假的怜悯,却比直接的恶毒更刺人,“明明你父亲看她如看蝇虫,她却把你父亲的话奉若神明,竟也哭着求着不许你去。你在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夜,风雪裹身……直到你父亲虚荣心作祟,因闵家公子一句道贺,才勉强松口,仿佛施舍一般允了你。”
宁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握剑的手不自觉一紧,膝盖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刺骨的冰冷和麻木,他运气凝神,捏起静心诀。
那声音无视他的防备,继续带着恶意缓缓道:“你满心欢喜踏入天阙剑宗,以为终于可以展翅高飞。你的天赋让长老青眼,却让同门嫉妒,他们嘴上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修奇才。可事实上呢?你每天清晨打水,深夜守夜,洗剑、送膳、应召如狗,还要为他们倒恭桶!你忍着屈辱不敢惹事,担心这难得的荣耀一旦被撕碎,你的父亲会迁怒你母亲。可是……你的忍耐又换来了什么呢?”
静心诀也全然不管用,宁渊只能闭上眼,眉头紧蹙捂住耳朵,想凭借意志力压下情绪。
但那声音依然清晰,语速也愈发变快:“掌门的大小姐想进京镀金,就直接钦点你给她做跟班,美其名曰护卫,实则不过是卑贱的仆役!你离梦想中的剑道巅峰,越来越远……
“进了缉灵司,你和大小姐,还有那个傻小子分到一组。他们待你亲如伙伴?呵……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吧?他们总说你古板,却不知他们可以肆意妄为,是因为有人兜底。你呢?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大小姐娇贵的手擦破一点皮,你就会被长老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外室子,贱种,这些词是不是早就刻进你骨头里了?你娘是见不得光的女人,你和她都是你爹的妨碍,你拼尽全力,受尽白眼,不敢犯错,如履薄冰……不过是想博一丝认可,一点温情!可你从未得到过!”
“闭嘴!”那声音无视一切阻挡,源源不断灌入他的大脑,似要将他头脑撑破一般。他额头青筋暴起,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宁渊啊宁渊,你回头看看,你的身后……可有一人?”
“我让你闭嘴!”宁渊低吼,挥手抽剑,手指几欲将剑柄捏碎。
天地寂寥,夜幕无声。他衣衫单薄,脚步踉跄,在漆黑无人的雨后小巷中,对着虚空不断挥剑。
却一如他从前的所有努力一般,没有任何作用。
那声音依旧继续:“那昌平公主,比你大了十岁不止,却点名要你做她的第七位面首。你冒着被革职的风险宁死不从,你那蠢娘却觉得这是荣誉,亲自为你收下聘礼……虽然所谓聘礼,不过是几件不堪入目、难以避体的衣服。”
“因她感恩周恒安当年把她送去侯爷床上,便让你同她一样,把周恒安当成神明一般。她从不在乎你的尊严和名声,只要你乖乖做周恒安的狗,奢望着哪天周恒安一开心,去侯爷面前给她再美言两句,殊不知,那周恒安只把她当做拴狗绳罢了。”
“不许你说我娘!不……”那些压在宁渊心上的人影一一出现在他眼前,一个个身影巨大,带着狞笑朝他靠拢而来,他下意识步步后退。
那声音便跟着人影步步紧逼:
“宁渊!你活得那么用力,那么卑微,耗尽心血想要证明自己,可现在呢?你得到了什么?尊严?认可?还是连那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都快要被碾碎在泥里了?!”
“你那引以为傲的天赋……有什么用?!它给你带来了什么?是更深的枷锁,还是更多的羞辱?!”
“宁渊!这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你心里那点可笑的、坚守的所谓正道……值几个铜板?!它能温暖你冰冷的家吗?它能换来你爹一个正眼吗?它能阻止你娘把你卖给公主吗?”
“你手中的剑,捍卫的是谁的正义?是你的吗?还是那些从未在乎你死活之人的?”
接二连三地诘问,层层递进,精准地撕开宁渊心中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疤,将他深埋的屈辱、不甘、愤怒和绝望一点点扯了出来。他头痛欲裂,全身脱力,跪在地上抱头嘶吼:“闭嘴!闭嘴……”
“宁渊,你该醒了!放下这些虚伪的枷锁,摧毁一切吧!”
意识深处,一团黑雾缓缓浮现,吞噬了那些快要把他压垮的人影。
那黑雾上出现扭曲的五官,对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像最毒的蛇信吐入耳畔般,癫狂诱惑道:“这虚伪的世道、这凉薄的人心、这束缚你的一切,用你的剑,用你的力量,让那些轻贱你、利用你、背叛你的人……统统付出代价!入魔吧,宁渊!魔道才是你真正的归宿!这里,才有你渴望的力量和……尊严!”
“啊!!!”一股狂暴的戾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涌出,宁渊仰天咆哮,双目赤红,额头隐约浮现一道扭曲的黑色印记。
紧接着,他猛地拔剑出鞘,一道狂戾的剑光瞬间将那黑雾斩散大半,残余的黑气急速飘远,只留下一串充满恶意和期待的桀桀怪笑,回荡在空巷之中:“好烈的性子,我喜欢!宁渊,我会等你,等你放下执念,成魔的那一天,和我一起,大开杀戒!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弱,小巷终于恢复了原貌。
夕阳西下,宁渊拄着剑,单膝跪在湿冷的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大颗汗水从他额角滑落。
他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额头的黑色印记闪烁了几下,也渐渐隐没。
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我方才……是中了什么魇吗?”少年回想起自己刚才的状态,神色中忍不住闪过一丝厌弃和挣扎,“那些……都是我心底的情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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