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生怕何蕙丹说出什么不计后果的话来，忙道：“丹儿，我们侯府为你撑着腰呢，只要你的要求合情合理，侯府上下没有人不竭力替你办的！”
何蕙丹滴泪道：“多谢二舅母，只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左不过打他一顿，让他当众给我赔礼道歉就完了。”
听她这样轻轻揭过，姜老太太不由瞪大了眼睛，这也太便宜赵兴铎那孽畜了！
丹儿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说不得将来真要去庵里度过余生，而犯下弥天大恶的赵兴铎却只挨一顿打就结了，如此不痛不痒，传出去旁人还以为襄阳侯府怕了勤国公府，不敢为外孙女儿求个公道！
“不成！”姜老太太喝道，“断断不能这样便宜那孽畜！”
“外祖母，算了吧！”何蕙丹软声道，“我知道今日之事不仅仅是我个人清白的事，还关系着姜赵两家，若处置得不好，是会给姜家带来大麻烦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外祖母这般疼我，我又哪能只顾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名声，陷您和整个侯府于困境呢！”
姜老太太听她在如此情形下还要替她和侯府考虑，心疼得心肝肺都在发抖，搂着她哭道：“我苦命的孩子！”
何蕙丹泪流满面道：“丹儿不苦，丹儿能得外祖母庇护，已是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了。”
胡氏和方氏见她识大体，均是暗中松了口气。
姜老太太仍不甘心，哭道：“我的儿，你受了这等委屈，却要忍气吞声，叫我如何甘心！不杀了姓赵的孽畜，实难消我心头之痛！”
“让外祖母这样伤心，都是丹儿不孝！人各有命，这也是我命里该有此劫，应了就好了，往后余生定然跟外祖母一样顺风顺水，这也是因祸得福呢，您当替我高兴才是。”
何蕙丹一面替老太太拭泪顺背，一面细声劝慰，口中说着吉利话，眼里的泪珠子却一串串往下落。
姜老太太更加心疼，搂着她大把大把洒泪，但心里确实没有那么暴怒欲狂了。
何蕙丹劝慰良久，胡氏方氏也都来苦劝，终于让老太太冷静了些，方氏趁机道：“母亲，丹儿是个大度的，这样的孩子吉人天相，后福无穷，您也不必太过忧痛了。解决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要不儿媳这就派人去请三位老爷？”
以她对侯府三位老爷的了解，深知他们是决计不愿把事情闹大的，何蕙丹提的法子必然合他们的意，只是这事终究得由男人出面来处置才好。
姜老太太大怒大恸一番，早就没精神折腾了，颓然点点头，命人送她和何蕙丹回松鹤堂。
两日后聂兰台才听到此事后续。
据说勤国公亲自带着赵兴铎去了姜府给何蕙丹赔礼道歉。
天寒地冻的，赵兴铎赤着上身，背负一大捆荆条，跪在姜府大门前，任襄阳侯姜大老爷抽了二十马鞭，才得以进入姜府。
何蕙丹被请到前院后，赵兴铎说了一筐道歉的话，又当着姜府众人的面自抽了二十个嘴巴，嘴鼻脸都打破了，染得两手红津津的。
给何蕙丹赔的礼更是装了一整个车厢，俱是绸缎绫罗、金银珠玉等女儿家喜欢的好东西。
可以说，勤国公府这表现相当有诚意，算是面子里子都给全了襄阳侯府。
但这都是对赵兴铎的惩处，赵月曋还没掉半根汗毛呢。
不过，以何蕙丹那副弯弯绕绕的肠子，事后必然很快就能想明白真正在背后算计她的人是谁。
聂兰台敢打赌，何蕙丹不会就这么放过赵月曋。
那就让这两人互相撕咬去吧，她正好腾出手来做点自己的事。
***
正月三十这日上午，萧管家来蕙茝院禀报，说西项来患辛州，战事频发，侯爷不慎腿上中箭，伤到了筋骨，怕是半年都无法利索行走。
侯爷上书请求皇上增派援军，皇上便派了何大将军为主将，萧淳誉为副将，不日率八万大军共赴辛州，援助西疆战事。
聂兰台记得很清楚，前世萧淳誉就是在二月初去辛州的。
前世的轨迹果然跟今生重叠起来，如果一切沿袭前世的事态轨迹，这一仗他们会大获全胜，七月中旬就能班师回朝。
因此她倒不担心萧淳誉此行的安危，但一想到将要好几个月见不到他，不知怎地，心里竟隐隐有些空空落落。
原先还想着等萧淳誉去了辛州，她一个人不知多自在快活呢，谁能料到人会变得这么快。
“世子明日就要去辛州了，”萧管家道，“萧流说世子今日在北营点兵，不能回府了，明日直接从北营出发，他让萧流回来取行李，说辛苦夫人替他收拾一下。”
聂兰台立即道：“我这去替他收拾。”
萧管家又道：“萧流还说，世子让小人来问问夫人，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聂兰台道：“愿我大兴将士早日凯旋，愿世子和公爹、婆母一切安好。”
萧管家道：“小人会把夫人的吉言转告世子的。”
他说完了话却站在那里不走，看了聂兰台几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聂兰台奇怪，“萧叔有话直说。”
萧管家嗫嚅道：“萧流说，世子问夫人有没有什么想单独跟他说的话？”
聂兰台微微一愣，垂眸道：“那请萧叔稍等片刻。”
她回房写了个纸条交给萧管家，他才如释重负地离开。
蓝鹊赶紧上前道：“奴婢见夫人前阵子做了些皮绒护膝，如今世子要出征了，奴婢去把那些护膝收拾一下。”
虽说自从上次路上遇袭的事后，夫人和世子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到底没圆房，元宵那晚两人动手的事也还搁在蓝鹊心里，如今有这种可以增进两人感情的机会，她自然要牢牢抓住。
聂兰台见她急吼吼的，故意逗她：“做得不好，不必给了。”
蓝鹊低下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聂兰台笑道：“我想了一下，虽然做得不好，可又不影响保暖的用处，还是给他吧。”
蓝鹊嗔道：“夫人太坏了，竟然逗我！”
这几日萧淳誉日夜忙碌，连回府的工夫都没有，但这一晚还是抽空去了一趟勤国公府。
他只呆了一刻钟，跟萧氏把话说完就回营了。
“姑母的心思我和我爹娘都清楚，可是这么多年都不成，说明就是不成了，姑母也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
“聂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您不用管我跟她关系如何，只记住她是我妻子便可，我希望我的妻子平安无事，不希望我不在京城的时候她遭遇不测，姑母能理解我这份心吧？”
“姑母别急着否认，您做过什么，没做什么，我都会一一查清，绝不冤枉您。如果在我离京期间聂氏遭了不测，若我回来查清跟您或表妹有关，届时别说亲上加亲，便是亲戚也没得做了，我这当丈夫的若是不给妻子出头，就是乌龟王八蛋！”
萧氏始终面带慈爱的微笑，对他的话或附和，或否认，最后亲切地送他出门。
等他一走，萧氏猛地一掀桌子，摔烂了桌上一整套镶金兽首翡翠茶具。
第二日，京郊北营，萧淳誉披盔戴甲，骑着骏马在行走大军最前头，轰隆隆的脚步声中，他忽然听到了一阵不属于将士们的铁骑声。
他心里忽有所觉，转头往左边通向京城的大路上看去，就见高高的马背上，一个火红身影远远向他招手。
是聂兰台。
萧淳誉眸光狠狠地亮了起来。
许多年后，萧淳誉想起这一个春日，她红裙妖娆，策马疾奔，那明艳矫捷的身影仍然如一道烈火，把他的心魂燃烧得滚烫。
萧淳誉走后第二天，聂兰台回了趟娘家，将小妹聂云台接到了侯府。
聂云台起先千万个不同意，还是聂兰台说侯府人少，她十分孤单，夜晚睡觉害怕，聂云台才勉强答应去给她作伴。
聂兰台盘算着，让她在侯府住到萧淳誉回来再走，自己天天给她灌**汤，两三个月磨下来，不怕她不对二表弟淡了心。
谁知在聂云台搬到侯府的第三日，二表弟就上门来看她了。
聂兰台坐在乌木富贵花鸟纹太师椅上慢慢啜着茶，始终没看坐在下首的两名少年一眼。
聂笃行倒没什么，杨沃却坐不住了。
十六岁的少年还不太懂得掩饰自己，杨沃一张清秀的脸庞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于还是忍不住，嗫嚅着又问了一句：“兰表姐，您看，我……我能不能去看看云表妹？”
若打算让他见老四，聂兰台就不会特地在前院接待他们了。
她放下茶盏，微笑道：“二表弟有什么话，我替你转告她就行。”
一团火焰顿时从杨沃的脸颊烧到耳根，他局促地低下头，喃喃道：“没，没什么话，我就是，想见见她。”
聂兰台不答话，唇边仍挂着老祖母般亲切慈祥的笑容，静静看着他。
刚出正月，天气依旧寒冷，杨沃却已穿上了春装。
一身梨花白绣金丝团云纹的交领直裰，把他瘦弱的个子勾勒出几分长身玉立的味儿，腰间束着竹青色缀玉腰带，腰带上别了个十分精美的荷包，形如月牙，白底竹青花纹，还滚了竹青细叶边，缀着两颗成色极佳的翡翠珠子。
他这身装扮，秀雅飘逸，活生生把旁边裹着灰黑出锋皮袄的聂笃行衬成了一只熊。
这般精心穿戴，无疑是奔着见心上人的目的而来。
聂兰台暗暗叹了口气。痴心由来是何人？且看世间小儿女。
她不觉带了点怜悯的意味，轻声道：“二表弟，你今年多大了？”
杨沃不知她此话何意，犹疑道：“虚岁十八……今年九月十二日方满十七。”
聂兰台道：“你都十八了，再过两年就弱冠了，过了端午，云儿也满十四了，也算是大姑娘了。虽说是亲表兄妹，可你们如今都大了，男女有别，以后二表弟不要私自来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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