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林晚日记
「x月x日,晴。
他带来一本需要修复的私人笔记,
说是高中旧物。
当我触碰到那熟悉的封皮时,
几乎听见了命运,
那声巨大的、
带着回响的,
嗤笑。」
周三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修复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距离上次跟进已过去几天,林晚正专注于一幅清代山水画的局部加固工作,心神沉浸在矿物颜料与宣纸纤维的微观世界里。
敲门声响起,不早不晚,恰是约定的跟进时间。
林晚放下手中的工具,深吸一口气。“请进。”
江辰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但今天,他手里除了惯常的笔记本电脑,还多了一个深棕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
“下午好,林晚。”他走到修复台前,目光在她正在处理的画作上停留片刻,“在忙?”
“快收尾了。”林晚摘下手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中的那个笔记本上。封皮是那种老式的仿皮材质,边角已有明显的磨损,颜色沉淀出一种深沉的旧意。一种模糊的、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今天除了文书的事,还有个私人的不情之请,想麻烦你。”江辰将那个笔记本轻轻放在修复台上,推向她这边。
私人的?不情之请?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笔记本上,某种可怕的熟悉感越来越清晰。
“你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整理旧物时,无意中翻出了这个。”江辰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的封面,语气带着些许回忆的感慨,“是我高中时的文言文笔记。当时用得勤,破损得厉害,有几页都快散架了。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想着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帮忙简单加固一下?让它不至于彻底散掉就行。”
高中时的文言文笔记。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林晚感觉整个修复室都在旋转、坍塌。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笔记本。
不会错的。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认出那熟悉的尺寸,那磨损的边角样式,甚至封面上那道细微的、她曾无数次偷偷抚摸过的划痕!
那是她的笔记!
是她倾注了整整三年暗恋、写满了他名字、画满了栀子花和共振图谱、藏着那首《一棵开花的树》的笔记!
是她以为早已被封存在老家阁楼、随着青春一同死去的、最不堪也最珍贵的秘密!
怎么会在他那里?!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荒谬的噩梦。
“林晚?”江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疑惑地唤了她一声,眉头微蹙,“你……不舒服?”
他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让她僵硬的薄膜。林晚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态有多么可疑。
“没……没有!”她几乎是仓促地否认,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她强迫自己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石头。“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会保留高中的笔记。”
她必须接过它。必须表现得正常。不能让他起疑。
她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触碰到那冰凉的、熟悉的封皮。
就在指尖与封皮接触的刹那,一股强大的、混杂着青春酸涩与此刻惊惶的电流,猛地窜遍全身。她几乎能听见命运那带着巨大回响的嗤笑声——看啊,你小心翼翼藏了七年的秘密,如今却被它真正的主人,亲手送到了你的面前,请求你修复。
多么讽刺。
她拿起笔记本,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笔记,而是她所有不堪一击的伪装和七年的时光。
“我看看破损情况。”她低下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熟悉的、属于自己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那是《烛之武退秦师》的注释,在“夜缒而出”四个字的旁边,她用极细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含苞的栀子花。那是她画下的第一朵。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快速地向后翻动,不敢细看,目光仓皇地掠过那些熟悉的诗句,掠过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数不清的“辰”字,掠过那幅抽象的共振图谱,掠过那首抄录的《一棵开花的树》……最后,停留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除了那个沉重的、墨迹淋漓的「剧终」,在背面的空白处,还有一行用最细的钢笔写下的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那是毕业典礼那天,在写下「剧终」之后,她怀着最后一点绝望的勇气,添上去的:
「江辰,如果你能看见这句话,我们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字迹因为当时指尖的颤抖和可能的泪水晕染,显得有些模糊,但依旧清晰可辨。
林晚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几乎要握不住这本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笔记。
他看到了吗?
他翻到过这里吗?
他……知道了吗?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合上笔记,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将它放回桌上,动作大得几乎有些失礼。
“怎么了?”江辰被她剧烈的反应弄得更加疑惑,“破损得很严重?如果太麻烦的话……”
“不!不麻烦!”林晚急促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拼命深呼吸,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只是……只是没想到破损程度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需要……需要一点时间评估。”
她不敢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笔记本的封面,仿佛那里有答案。
“没关系,我不急。”江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反常的举止,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善解人意地说,“你先忙手头的工作,这个笔记……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说。”
“好……好的。”林晚几乎是机械地回应。
接下来关于文书残片的讨论,林晚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的灵魂仿佛已经出窍,悬浮在半空,看着自己的身体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凭着本能进行着专业的应答。她的所有感官,所有思绪,都牢牢地被那本躺在修复台上的、沉默的笔记所占据。
它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安静地躺在那里,嘲笑着她所有徒劳的掩饰。
时间从未如此难熬。
当江辰终于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笔记上。
“那……笔记就拜托你了。”他说。
“……好。”林晚低着头,声音微弱。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过头,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经过了短暂的思考:
“说起来,这本笔记……我记得当时好像是和毕业纪念册一起,不知道被谁错放进我的箱子里了。前几天才翻出来。”
错放进他的箱子里?
原来如此。
不是他刻意保留。
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晚强撑的镇定。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和荒诞可笑的感觉,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门被关上。
修复室里,只剩下她和那本笔记。
林晚缓缓地、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极其缓慢地,再次触碰那本笔记的封皮。
冰凉的触感,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墨痕如诉,一字一句,都是她青春的回声。
而现在,这回声被送到了当事人的手中。
而她,这个秘密的书写者,却被命运推到了修复者的位置。
多么残忍的,
玩笑。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