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但凌曜明白他的意思——别像当年一样,撞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
陈锋走后,凌曜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指尖插入发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顺其自然?说得轻巧。那根名为“顾珩”的刺,早已深埋进他的心脏,融入骨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绵密的、无法忽视的疼痛和酸涩,如何能顺其自然?每一次靠近都是煎熬,每一次远离却又像缺氧般难受。
他下意识地抬眼,在忙碌的人群中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顾珩正被技术队的两名同事围着,在检查“泥鳅”遗落下的一个脏兮兮的帆布背包里的物品——几件零散的、用旧报纸包裹着的瓷器和玉器,需要他进行现场的初步鉴定真伪和价值,判断是否与“影子”的交易链有关。
顾珩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清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专注地听着同事的提问,偶尔简短地回答几句,声音平稳,语调清冷,带着专业人士特有的疏离感。他戴着手套,小心地拿起一件青花小盘,对着光仔细查看底足,动作优雅而沉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仿佛刚才那场失败的抓捕和紧张的奔袭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直到叶蓁端着一杯冒着滚滚热气的参茶,从临时搭建的、用军用帐篷支起的休息区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明媚的、毫不掩饰的关切,径直走到顾珩身边。
“顾老师,您一晚上没合眼吧?喝点热茶提提神,暖暖身子,这边早上露重,太寒了。”叶蓁的声音清脆,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活力,不由分说地将温热的茶杯塞到顾珩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接触了一下,“哎呀,手这么凉!脸色这么白,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您老是忘记吃饭。我这儿还有随身带的胃药,要不要…”
她的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里的关心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体贴。
顾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热情的关心弄得愣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不太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尤其是这样直白的关怀,这让他有些无措。但他涵养极好,没有立刻推开,只是稍稍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然后低声道了句:“谢谢。不用药,我没事。”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时和技术队同事说话时,少了几分冰冷。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叶蓁仿佛没察觉到他那细微的回避,笑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很自然地站在他身边,仿佛要陪着他一起工作,“您就是太拼了,什么都亲力亲为,得多注意身体才行呀,不然苏老师又该心疼了…”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不远处的凌曜眼里,像一根烧红的、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瞳孔,刺得他眼眶生疼。
叶蓁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容,那毫不避讳、几乎要贴上去的亲近姿态,那絮絮叨叨充满生活气息的关切…还有顾珩虽然依旧疏离、却并未明确拒绝、甚至默许了对方靠近的态度…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尖锐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不适和焦躁。那是一种混杂着强烈嫉妒、难以言喻的不爽、以及某种深沉的无力感的复杂情绪——他自己连问一句“过得怎么样”都会被冰冷地、毫不犹豫地挡回来,像撞在一堵坚不可摧的冰墙上,碰一鼻子灰。而这个年轻的女同事,却可以如此自然地、轻易地靠近他,关心他,甚至触碰他?
凭什么?他们是什么关系?已经熟悉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酸涩的醋意,猛地窜上心头,瞬间烧熔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和克制。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技术队的同事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和紧绷的气势,下意识地噤声,让开了一条路。
凌曜的目光直接跳过碍眼的叶蓁,像两道冰锥,直直地、冰冷地射在顾珩脸上,语气又冲又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找茬般的迁怒:“顾老师!鉴定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耗着看人喝茶闲聊!如果这些东西无关紧要,就立刻说明!不要浪费宝贵的警力资源!”
气氛瞬间冻结,降至冰点。
技术队同事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畏惧。叶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缩了一下肩膀,有些害怕又有些不满地看向这位突然发难、语气凶巴巴的冷面警官,下意识地往顾珩身后躲了半步。
顾珩抬起头,对上凌曜那双仿佛淬了寒冰却又在深处燃烧着暗火的眸子。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只是握着温热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指尖用力到泛白。
“初步判断,背包内五件物品,三件是赝品,但仿制手法高超,风格统一,可能出自同一源头,具有分析价值。另外两件是真品,但市场价值不高,更像是用来混淆视听、试探虚实的烟雾弹。”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条理清晰,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凌曜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气,只是在进行客观的技术汇报,“详细成分分析和年代测定,需要回去后借助院里的大型仪器才能完成。凌警官如果等不及,可以先行处理其他‘更重要’的事务,结果出来后,我会按流程提交报告。”
他不卑不亢,逻辑严密,甚至话语末尾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将凌曜那来势汹汹的怒火完美地、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反而显得凌曜无理取闹,公私不分。
凌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冷静得近乎漠然的样子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胸口堵得厉害,那股邪火无处发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狠狠瞪了顾珩一眼,目光锋利地扫过他手里那杯此刻显得无比碍眼的参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带着浓浓讥讽意味的哼声,猛地转身,大步离开,每一个脚步都踩得极重,背影都带着腾腾的、未能宣泄的怒气。
叶蓁看着凌曜煞气满满的背影走远,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小声对顾珩抱怨道:“顾老师,这位凌警官脾气也太吓人了吧…阴晴不定的…吓死我了…他平时也这样吗?”
顾珩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她。他只是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已然不再滚烫的褐色液体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心湖被那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怒火和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他无法理解的痛苦,搅动起了怎样的波澜。
他不懂。凌曜这莫名其妙的怒气,究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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