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息站在时代的另一边,作为一个本该离开的,留给后来人仰望的。
没人真正期待她的回归。
他们说:“江息很优秀,但是她太小了,谁知道她是不是下一个仲永。”
他们说:“就算回来不就是来圈钱的吗?她的名气摆在那里能赚不少吧?”
他们说:“就算回来了,没有童星的噱头,谁还会找她拍戏?赔本的买卖!”
这类似的声音会此起彼伏,不停地、不断地出现,好像这样说出来,事情就真的会如他们所说的那般进入不利的境地。
话题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左佑安的身上。
有人问:“左幺这口气够长啊,现在都还在外面乱晃?”
另一人呛他:“人家又不像你,守不住自己的身材,这大鱼大肉的,他们大明星哪儿吃得!”
“影帝那不是一样吃——”
“得了得了。”金熙榕叫停。
她举起那杯酒,遥遥地朝那人抬了一下。
那人立刻噤声。
“我也知道你们都怕左影后不满意,有脾气,不过现在还是别做这‘护花使者’了,人家好不容易过来看看朋友,总不能一点儿时间都不给不是?”
一部分人的视线朝周离穹飘去。
周离穹嘴角抽搐,他端起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桌上传来起哄的叫好声。
他翻转酒杯,最后一滴酒液滴出。
离席之前,他笑着对金熙榕说:“要是年轻个几百岁,我高低给给您喊一句谢主隆恩。”
金熙榕嫌弃地挥手,叫他快走。
周离穹知道,她只是在帮左佑安。
而自己也一样,只是在帮左佑安。
……
江息见左佑安的手机响了一声,用眼神询问了一下。
左佑安本来不想理,但是那震动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她不得不看。
江息耐心地等着。
左佑安:“……是周离穹。”
江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是其他人叫你回去。”
左佑安摇头,脸上意外地浮现出轻松地神色:“他说金导让我们先回去,你也累了,正好,现在回去还能散步。”
江息也没拒绝,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本来已经做好要回去的打算了。这会儿周离穹竟然说,金导让她们先回去?
江息心里有了些想法,但是她还不能确认。
她们沿着街边走,说着些家长里短的废话,类似于左佑安问她父母还好不好,在她进组的这段时间有没有打过电话,平时回去是不是对方特别不满意。
江息说没有。
毕竟她从小就这样,江决和黎雪月已经习惯了。
左佑安叹了口气:“真好。”
真好?
江息看着她。
“我家里一开始很不支持我,在他们看来当演员既没有保障,也没有收入,我问他们知不知道演员,他们说是唱戏的,演戏的,一样。”
“我说不一样,但是怎么都说不通,最后还是我的经纪人去说服的他们。我现在都快忘了,她那时候用的说辞很厉害,我以为我会记一辈子。”
左佑安的神色显得有些悲哀。
“但是我现在快忘了。”
江息走出去两步,才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足音。
她回头。
左佑安站在街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灯光只露出她黑色的长靴。
江息想,她现在就像在镜头里一样。
演员或许会有这种职业病,他们热衷于寻找能写出故事的点,站在那里,用自己写一个故事。
时间太长了。
不管是左佑安沉默的时间,还是夏蝉停止鸣叫的时间。
她们上一次那么近地站在一起,是在S市的摄影棚,在之前,是在第九公馆的别墅里。
那时候还是夏天。
江息原本没觉得时间长,因为她一直有自己要忙的事,她有戏拍,有活动接,有剧本读。
但是左佑安没有了,她的身体容不得她再进行高强度的工作。
江息突然又觉得时间太长了。
《格格不入》结束地太仓促,《56号多巴胺》又需要很久才能拍完。
左佑安不可能永远探周离穹的班。
她不想只以同性朋友的身份和她在一起。
江息都已经想好了,她朝左佑安那里走去,她已经迈开了脚步。
左佑安说:“我曾经很喜欢你,把你当做唯一的偶像,我很喜欢很喜欢。”
江息没法往前走了。
她开始有些恐惧,她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
因为左佑安说“曾经”。
她站在原地,好像从来没有向这边迈步一样。
云把月亮遮住了。
最后的光也暗下来,飞蝇扑闪着围在路灯下。
无数昏暗的光斑落在江息的脸上。
她听见左佑安说:“我好像忘记问你一个问题了,我从来没有问过。”
“什么?”
“你为什么退隐了。”
江息沉默不语。
左佑安:“你对外宣称是为了学业,但江总也没有反对你的事业。我想不到,你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离开演艺圈的。”
江息:“……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我是个蠢蛋,”左佑安面色不改地道,“我以为我嫉妒你的成就,嫉妒你的天赋,那些年做梦都是压你的戏,每天都想着怎么超越你。”
江息:“……”
她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
左佑安:“我十七岁、还是十八岁?看了你的电影,我想我一定要和你一起演一场戏,但是你退隐了。如果从那个时候开始算,我等了你十年。”
江息:“……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退隐?”
江息移开视线。
她自己也不知道。
硬要说的话,就是那时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她以为自己喜欢成为明星,喜欢被众人拥簇,喜欢自己的脸出现在荧幕上,收货一堆尖叫和喜爱。
她以为自己是喜欢这些,所以被批判的时候,难免觉得自己是不是背离了粉丝的期盼。
他们说、他们说,尽是他们说。
江息以为自己是背叛了演习,她以为,事实会像他人所说的那样,自己会因为过分的消耗,失去演戏的天赋。
所以她离开,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整整七年。
七年对于一个人来说不长不短。
但也足以与她演戏的日子持衡。
江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许天旗用什么双子星刺激她,她也没有那么想回来。
与左佑安初次见面的那天算是她再次踏入摄影棚的第一天。
是她重回演艺圈的第一天。
是她重获新生的第一天。
江息能看出演员对事业的热爱,有的人只是为了一份生计,而有的人是真的热爱。
热爱的人中,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少之又少,即便保存着赤子之心,也无法持守。
她不过是个胆小鬼,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不敢争取自己喜欢。
但左佑安在她面前,好像呈现给了她那份可能性,如星,如月,如太阳。
澎湃的生命力,以及要溢出来的喜欢。
她在这份喜欢面前无处遁形。
那点平凡的、卑劣的心思好像无处遁形一般。
让她无法回避,无法遮掩。
就像现在一样。
江息没有想到左佑安会说这样的话,好像把自己抛开来给对方看。
自己一向没有这种勇气。
她只好用一句话概括那种复杂的心理:“我以为我不配我的天赋。”
左佑安:“……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息很清楚。
她吐出这句话,身上好像轻了无数倍。江息走上去,伸手牵过左佑安。
她拉着她继续向前。
“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左影后。”她说,“我脾气不好,老是顶撞导演,大家都不喜欢我,所以——”
“谁说不喜欢你了!”
她突然大声道。
江息被吓了一跳。
她回头,左佑安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紧抿,整个人都很紧绷。
看上去受了极大的委屈。
“没有谁。”江息试图安抚她,用很轻,很小的声音说,“只是听到了很多的声音,我受不了质疑,所以走了而已,不怪任何人。”
“哪里不能怪其他人了?”左佑安不理解,“谩骂就是谩骂,不是他们逼你离开,你哪里会走?”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
“突然又说走,突然又说回,那你又是因为什么回来?”
左佑安想,答案她其实也清楚。
因为许天旗。
许少面子大,能请动这座大山,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因为我想和你演戏。”
“……什么?”
江息似乎从来不觉得这样打直球有什么不对。
她奇怪地,看着左佑安的眼睛,又说了一次:“因为他和我说,那部电影里会有你,所以我才会去。他说,我们注定是相互吸引的双子星。”
“他说,‘天才会互相吸引,他们是真正的双子星,一边燃烧一边自毁,只有吞噬,或者重生’。”
江息突然笑起来。
左佑安看见她亮亮的眼睛。
看见她怀着那股永不磨灭的骄傲,说“我是真正的天才,天才不会蒙尘。
“我渴望和我一样的人。”
左佑安当然知道这句话是在指谁。
双子星这个奇妙的比喻不知多少次出现在许天旗的口中。
左佑安曾经以为这是他某部作品里的设定。
现在看来不是,只是一个小小的,捉弄人的代号而已。
江息说:“所以我来了,我想见见你,我想和你一起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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