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来。” 声音也似笑非笑的,“便是你,救了本将军的女史?”
阿禛只得硬着头皮又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那腰间玉带上。
“回、回大将军……是草民碰巧……但、但陈女史送了俺家十金,后来又运来粮食,救活了俺全家,救活了全村人,她才是俺天大的恩人……”
话未说完,忽瞥见恩人那双乌黑眸子往大将军方向一转,执着磨锭的食指朝大将军一指。
阿禛心头猛地一跳,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大将军……大将军更是草民的大恩人!”
“哦?”那张漂亮的脸掠过玩味,身子略略前倾,“此话……从何而来啊?”
见大将军来了兴致,阿禛胆子稍壮,话也顺了些:
“回大将军,自女史用大将军名头训过那县爷,县里便改收俺们三匹了……还给俺们重新分了地……如今换上的官儿也和气,村里都能攒下几个活命钱……县里老秀才说,那是因着大将军镇着,底下人不敢胡来了,草民家中如今好过多了,特来谢谢陈女史,谢谢大将军恩德……”
大将军身子向后闲闲一靠,两手一插,修长食指交替着,
“站起来,给本将军学学,我家女史是如何训斥那一县之长的?”
阿禛爬起身,回忆着两年前那幕,腰板一挺,手臂一挥,指尖仿佛要戳到虚空里那县令的鼻梁。
“我看是你,戏弄了朝廷,戏弄了身上这袭官袍!”
“大将军明令一户缴三匹绢即可,你收百姓五匹!欺上瞒下,什么征、什么敛,以致治下之长社县城,村什么敝,民生困苦……朝廷设郡县,命守牧,为得什么?难道是让你——”
他卡住了,那两个四字成语实在想不起,急得额头冒汗,直接把记得最清的最后一句吼了出来:
“将这片沃野千里,治成一片人间白地的吗?!”
“哈哈!”大将军畅快大笑起来,“好啊!训得好!持正斥奸,不愧是我高澄的女史!”
恩人闻言弯起眼睫,微微垂首,
“大将军恕罪,是稚驹僭越了。只是天天在一旁看着大将军为民生操劳,夙夜匪懈,见底下人如此行事,岂非辜负大将军一片忧国忧民之心?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言罢,看向他一眨眼,阿禛忙接话:
“是是是!恩人说得对!如今俺们长社百姓都知晓这个道理了!都说大将军是天上的日头,普照着呢,下头有些云彩一时遮了光!如今云散了,日子就好过了!”
他只会说这粗话,可看那大将军,俊脸上像三伏天喝下冰酪般透着股舒坦,眼角眉梢的得意要溢出来了。再看恩人,和大将军说话轻轻缓缓的,全没有一点当初骂县长的威风,就像老虎,悄悄把利爪收了。
“人倒老实。”大将军对引他进来的那苍头奴道,“赏他一盏茶。”
那苍头奴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用漆盘托着只茶盏奉到阿禛面前。
那小碗薄胎釉润,他哪见过这般精致物事,正不知如何是好,恩人端起案前自己那盏,轻轻啜了一口,阿禛有样学样,捧起那‘青天碗’,学着恩人样子喝了一口。
一股怪异苦涩在口中漫开,险些当场吐出来。
大将军嗤笑一声,“这蒙顶一年也贡不了一斤,也不合你口?”
阿禛苦着脸,老实巴交地回道:“回大将军,这……这都不如俺家井水甜!”
大将军‘恩’了声,“南人弄出来的玩意,确是难喝。”话锋一转,凤眸里玩笑之色尽褪,“王禛,你自河南道来,一路行至邺城,沿途田亩稼穑如何?百姓可能吃饱?赋税几何?”
原来恩人说得是真的,这通着天的神仙大贵人,竟真是个关心百姓吃不吃得饱的青天。
他下意识偷瞄恩人,见她微微颔首,是让他实话实说的意思,定了定神,忆着一路所见,絮絮答道:
“回大将军……庄稼长得还行,地里的苗绿油油的……但,但地里还多是老汉和半大小子,后生不是被拉去从了军,就是服劳役去了,要么就是……就是给大户当佃户去了。”
“……税差不多都回到三匹了,官老爷也没明着要‘人事’,哦,邺城门口查得可严了,路引、包袱、货物看了又看……守门的军爷倒是不凶,还给指了路。哦对了!草民路过东郡地界时,看官家支了粥棚!听说是大将军‘煮盐’给朝廷挣了钱……”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拼凑出一幅民生画卷。
看来,盐政之利初现成效;崔、宋对百僚的整肃,也起了威慑作用,贪敛之风稍戢;阿浚这小子带着伤,督管城防倒也没耽误。
高澄静静听着,面上不露声色,胸中意气已直冲头顶,通体舒泰。
问罢正事,高澄起了闲适好奇。
“你这般念着我等,从长社远道而来,是带了什么稀罕物?”
阿禛忙回不是稀罕物,只是土产,东西在门外马车里。高澄叫来刘桃枝,片刻后,他与另一奴仆各抱进一半旧的麻布大口袋。
袋口解开,露出内里乾坤:风干的寒具,金黄酥脆;几罐野蜂蜜;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厚肉干枣;自家晾晒的干荠菜、马齿苋,另一袋是粟米、新磨的豆面等粮食。
高澄看眼日头,对刘桃枝吩咐:“送去厨下,依着乡野之法,整几样上来。”
“大将军,”陈扶轻声开口,“阿禛于庖厨一道,颇有天赋。当年在王家村,他仅凭野菜与些许豆面,便能做出一碗令臣至今记忆犹新的糊糊。既是长社土产,由长社人亲手做,岂不更得真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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