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四十九章:风雪夜归人

万象广场?那似乎是给诛魔得胜、满载功勋的修士大将们专门修筑的纪念广场。许泠川对此了解不多,与修炼无关的事情,他后面就渐渐看得少了。

欢声笑语中,两人相携走远。

许泠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却因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他觉得这画面,有些……温馨。

然而,当他转过头,举目四望时,那丝刚刚升起的温和,瞬间冻结了。

身旁,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拥抱,是功亏一篑的同伴低声安慰,是三五成群、互相拍打着肩膀约定去彻夜庆祝的热络。

温暖的灯火从远处的食肆、茶楼里透出来,映照着一张张鲜活、激动、或哭或笑的面孔,交织着师长赞许的颔首,与同伴由衷的贺喜。

这一切的热闹、温暖与归属,都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却又在触及他衣角的瞬间,泾渭分明地退去。

若、微小的温暖令人贪恋,但过量的、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反而会灼伤这孤独的旁观者。

他像一块被遗弃在盛宴角落的坚冰,周身还带着厮杀后的冰冷与孤绝。仙域世情冷暖,他尝遍苦涩,当他早已认定这是一个利益至上、森冷无情的世界时,周围人的互动却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不是的,似乎只有你一个人是。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融入那片喧嚣,或许只是想买点吃的。可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关切问候,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上。别人越是温馨快活,他越是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与窒息。

他怔怔地在一个卖热灵薯的摊贩前停下,摊主正笑容满面地将食物递给一对分享的师姐妹。他看了许久,直到摊主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猛地回神。

——他一路走来,竟什么都没买。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将他方才那点因为晋级而升起的微末暖意,彻底浇灭。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无处可去。

回寒穹山,回那座冰冷空旷、处处弥漫着为陈观雪操控感的衔琅阁吗?那里从来就不是他的归处。

于是——他便裹紧了身上那件染尘带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青袍,不再试图融入那片刺眼的温暖,而是猛地转身,近乎仓皇地、一头扎进了身后愈发浓重、却能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安全的风雪里。

脚步循着本能,穿过熟悉的殿宇楼阁,越过结冰的溪流。不知走了多久,喧闹被远远抛在身后,四周只剩下风雪拂过松林的簌簌声。今夜云层稀薄,月光得以穿透,将雪地照得一片清冷澄澈。

他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边缘。广场地面以巨大的青金石板铺就,严丝合缝,即便在雪月之下,也反射着沉静而威严的微光。

——万象广场。

举目望去,广场之上,矗立着数十尊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白玉雕像,如同沉默的哨兵,守护着这片领域的肃穆。而这份庄严的背后,似乎也在无声诉说着一段段可歌可泣的过往与荣光。

然而,许泠川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磁石攫住,越过了所有或英武、或沉毅的塑像,笔直地、不受控制地,投向了广场最中心、也是最高耸的那一尊——

那尊雕像基座尤为高大,竟是以整块罕见的玄色星辰铁铸就,深沉的颜色仿佛吸纳了周遭所有的光线,唯有在月光特定的角度下,才流转过一丝内敛的、如同星河般的碎光。基座四面,以凌厉的鎏金古篆,密密麻麻镌刻着其主人的生平功绩。

许泠川的脚尖,在不自觉间已转向了那个方向。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一步步朝那中心走去。目力极佳的他,甚至在十几丈外,就能清晰地辨读出那些在冰冷金属上闪耀的文字:

「仙历九千七百载,独闯赤魔母地,剑斩魔帅七尊」

「仙历九千八百十二年,于北冥绝境,以身为饵,引动九霄神雷,覆灭魔族先锋大军三十万」

「仙历九千九百……」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认知上。这些都是真实的、无可辩驳的、足以载入仙域史册的丰功伟绩,是塑造了“陈观雪”这个传奇的基石。

他走得越近,那雕像的全貌便越发清晰,也越发具有压迫感。雕像之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孤峰望月,广袖云袍被巧妙地雕琢出随风微动的流畅纹路。面容虽因光影和高远有些模糊,但那微抬的下颌,那淡漠俯瞰众生的姿态……

理智告诉他,这冰冷、完美、受万人景仰的神祇形象,确实是陈观雪无疑。然而若是如此,记忆中那个阴晴不定、以戏弄他为乐的“师尊”,又当做何解释?

“呵……”许泠川轻扯唇角,无声而笑,干涩的喉咙在瞬间回涌起一分腥甜。他伸出崩满青筋的指骨,狠狠的攥紧心口的衣料,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刺痛,在此刻化作尖锐的风暴,于袭向他的刹那,造就了近乎疯狂的凌迟之刑。

就在这理智与记忆剧烈撕扯的当口,两个穿着杂役服饰的弟子缩着脖子在他身边匆匆跑过,几句零碎的对话,裹挟着风雪,不由分说地撞入了他的耳膜。

“求仙君保佑,明日杂役考核能过……”

一个带着怯怯期盼的声音。

紧接着是同伴不耐的拉扯与质疑:“快走吧,冷死了!再说了,你求仙君有什么用?他老人家还能管你这点小事?”

许泠川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恰看见一个杂役弟子将几颗灵光微弱的珠子恭敬放在基座旁,又跪下磕头。那卑微又虔诚的姿态,像一根细小的刺,将他肿胀窒闷的心室瞬间扎破。

鲜血和着脓毒喷涌而出,他却听到了一句如同惊雷般的话,带着一种在底层挣扎者间流传的、朴素的信念与希望:

“你不知道吗?坊间都传,仙君他老人家当年……也是从杂役做起的哩!”

许泠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杂役出身?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在恨意与痛苦濒临绝点的瞬间,任由眼泪决堤。

凭什么呢?

凭什么世人眼中纯洁至高、历经磨难终成传奇的存在,为何独独对他,展露的全部是操纵、戏弄与刻骨的冰冷?

“独独”二字太过狠辣,瞬间捣毁心防。

他的视线略带空茫地落在神像脚下。除了那几颗灵珠,还有些早已干枯、被冰雪冻住的野花,几枚品相普通的妖兽齿爪……都是些渺小生灵,所能奉献出的、最微末也最真诚的敬意。

这些东西,连同石碑上那些刻板的、歌功颂德的生平事迹,在此刻的许泠川眼中,都变得无比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遭遇。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一对正常的师徒一样。

为什么他要四处飘零,无所依存。

为什么陈观雪这样的残忍,连最后一层虚伪的糖衣都要狠狠地扒掉。

他恨他是那样的不容情面,也唾弃自己的灵魂,像一块被驯化的骨头,对方只需轻轻一叩,便会发出可耻的、渴望的回响。

至此,一股破坏的冲动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想挥剑将这些沤臢的供奉扫荡一空,想在这完美的玉石上留下狰狞的刻痕,让这高高在上的神祇也染上污秽!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呼吸急促,眼中翻涌着激烈的、近乎毁灭的情绪。

然而,最终,他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所有的激烈,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更深沉的、复杂难言的执拗与悲悯。

他知道,他在意的是陈观雪,又不是他。

他惋惜的是——

他注定了无存在的幸福人生。

和注定清醒走向的孤独。

许泠川用粗粝的拇指抹去唇角血珠,他走上前去。神像基座周围果然布置着无形的防护阵法,灵光微闪,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但当他靠近时,那阵法光华流转,竟如水波般为他悄然分开一道缝隙,默许了他的闯入。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供奉,而是极其轻柔地、拂去了玄色星辰铁基座上积聚的落雪,尤其是镌刻着功勋文字的那一面。

他的动作细致而虔诚,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些鎏金古篆的凹凸与冰冷,仿佛在透过这些冰冷的记录,触摸一段他完全陌生、却又足够震撼的“伟大”。

神情带着较之信徒般的狂热与专注,然而深黑的眸底却是一片沉凝冷结。

随后,他指尖灵光微涌,竟以自身精纯的火灵力,生生逼退周遭寒意,凝练心血,于掌心催开了一簇灼灼的、宛若红梅的灵花。没有香气,只有灼热的温度与夺目的色彩。他将这束独一无二的、“活着的”花,轻轻放在了那被清理干净的石碑基座之下。与那些简单铺陈在地板上的枯萎的供品们,立刻便显示出独一无二的特殊来。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终于满意。后退几步,仰望着神像模糊的面容。

恍惚间,那冰冷的玉石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陈观雪本人。那人就站在他面前,眉眼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浅淡温柔,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声音是他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和煦:

“做得不错。”

这幻象如此真切,让许泠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渴望与痛苦的暖流几乎要冲破所有的防备与恨意。

但下一秒,风雪卷着冰粒打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眼前,依旧是那尊没有生命的、高高在上的神像。月光清冷,雪落无声。

“最后一次……”他喃喃道。

就让这个仪式化为他此前种种苦难、堕落的一种救赎与告解。

为他的痴妄,还有他自渎般的对仇敌的幻想和**。

“师尊啊,你最好永远都在天上。”

残音渐消,身形萎顿,融入风雪。

在他离开后不久,几个好奇的弟子也尝试靠近神像,却被阵法柔和而坚定地推开,引得一阵惊疑的低声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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