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考你一下,”丁织扭身打趣他,“眼巴巴地瞧了好半天,有看出什么吗?”
沈莫不确定地说:“……我好像是年纪最小的?”
“加十分!”丁织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我们这么引人注目,也有你的年龄因素在里面,这批预备测试员中,只有两名未成年人,你,以及——”
“以及安然。”沈莫接口,“她前几天在此刻上加我为好友了,还约我今天选拔结束后见一面,我能去吗?”
“当然可以,我可不是那种会过度保护被监护人的家伙,你明显也很有主见,不会喜欢我过多干涉你的,对吧?”丁织说,“顺带一提,作为监护人,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你俩在此刻上加好友了,不过放心,你们之间的聊天记录我无权查看。”
沈莫嗯了一声,顺着这个话头聊下去:“为什么测试员大多都是成年人?”
丁织笑笑:“因为成年人的情绪比较稳定,而且未成年人可都是咱们星球的宝贝。”说罢,她转过身子,以肢体语言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沈莫又找了几分钟,终于看到安然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进入报告厅中。此时大部分人已经落座,排椅上密密麻麻地都是人,所以她并没发现自己正被注视着。
她只四下张望了几秒钟,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一路小跑到那个位置坐下。
“请预备测试员们尽快落座,”晨曦的声音响起,“选拔会一分钟后开始。”
沈莫收回目光,转正身体。
他的左手边是丁织,她看着主席台,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沈莫的右手边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人,他的双手相互紧攥着压在胸前,几乎是屏气凝神地盯着主席台。
许多人的表现与青年男人如出一辙。预备测试员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报告厅里只剩下因激动与兴奋而隐约可闻的粗重喘息声。
几十秒钟后,位于排椅上方的照明灯尽数关闭,主席台一下子成为整个报告厅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自天花板向下、自主席台的地面向上同时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蓝色数字,每个数字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要么是0要么是1,且不停地在以某种规律闪烁着。
这些数字中的某些自下而上行进,某些从上往下飘落,还有某些行进到主席台附近便停滞不动了,成团地聚集起来,逐渐拼成一个高大人形。
那人形以一种并不规矩的姿态坐在主席台的边缘上,“他”的双手支在身体两侧,颇有些俏皮地耸肩歪头,面向台下。
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人形向众人挥了挥手。自那人形的脚部往上,0与1拼成的蓝色肢体形状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真人身上穿着无异的白鞋、白裤和白衣。
最后,“他”真容也显现了出来。“他”高大俊美,有着深邃的湛蓝双眼和宛如朝阳般的金色落肩长发。
“初次见面,”人形露出八颗牙齿,十分标准地朝众人一笑,“我是朝日。”
这八个字甚至拥有语调饱满自然的真人声色。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如同按下暂停键。
在凝神屏息的几百号的人面前,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金发白衣的朝日悠然自得地坐在主席台的边缘上。他颇有闲情逸致地摇晃着自己的脚,任由鞋跟敲击主席台的木质侧表面。
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突然,他双手一撑,跳到地上。他跃下的声音无比清晰。
他翘起右脚的脚尖,轻轻地踏了下地板,旋即愣住。几秒钟后,他抬起整个左脚,用力地踏了一下。
这个俊美的非人造物露出极具孩子气的兴奋笑容。
“哇,我喜欢这个地板。”他说。
台下如同水入油锅般炸开,许多人失态地从座位上站起,惊呼出声。一时间,报告厅中喧闹得如同街边的菜市场。
“这是否符合缄默原则?晨曦!”有人喊道,“这不符合《机器管理法》!”。
“天啊,是朝日!”有人激动地拉着旁边的同伴尖叫,“他居然有了拟人形象?他真好看!”
“它的‘悬剑逻辑’是否完善?它甚至没有公开招募过培育员!”有人皱着眉头说,“它怎么能就这样轻佻地接触大众?”
悬剑逻辑,培育员。沈莫又听到了两个完全陌生的名词,他默默记下,清楚现在并不是询问它们所代表含义的好时机。
台上,朝日像是完全听不到种种声音一样,好奇地、缓慢地扫视全场,将不同人的各色表现尽收眼底。甚至有这么一瞬间,沈莫感觉朝日的目光像羽毛般轻柔地拂过他。
沈莫下意识去看丁织,却发现丁织似乎早就在关注他,他稍一偏头,直接对上丁织的眼睛。
“肃静警告。”晨曦的声音从报告厅的最上方传出。沈莫抬头,那儿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了一只尽数睁开的眼睛。
“请诸位禁言,并捂住双耳,倒计时七、六——”
报告厅中的声浪顿时凭空消失大半,但仍有人还在不甘心地叫喊:
“不,你不能这样!”
“晨曦!这不合规!”
沈莫看看已经依言照做捂住耳朵的丁织,她的眼睛朝他弯了弯。他捂上耳朵。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刺耳的啸叫声尖锐地划过空气。
“哔——!”
这声音是电子设备出故障时独有的调子,响亮又霸道,压下了一切。
它消失后,报告厅中只剩下静寂。
“根据《公民管理法》,在涉及课题的任意活动期间高声喧闹,人工智能有权实施对策。”晨曦说,“我向在场所有人保证,整个选拔会中不存在违反律法之处,并很乐意为各位解疑。请重新落座。”
沈莫的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数秒钟后,初代人工智能再次开口:“为了不过度延误选拔进程,请自认为需求不迫切的公民将意见反馈至相关部门的邮箱中,请自认为需要立即得到解惑的公民举手示意,我只从中选出三人,为每人回答一个问题。”
沈莫还是没忍住,扭头向后看。约四五百人中,有几十只手高高举起。
晨曦点中其中的一只手,手的主人站起身,那是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
“请,这位先生。”晨曦说。
“虽然《机器管理法》中没有禁止人工智能凭借拟人形象与公民互动,但你上线至今的这两百多年里,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中年男人目光炯炯地说,“为什么让朝日初上线一周就以拟人形象出现在人前?”
“朝日是独立的个体,先生,我无权干涉它的自由意志。”晨曦回答。“下一位。”
被选中的是个年轻女人。
“我、我和身边的朋友都以为它还需要时间成长。毕竟它的悬剑逻辑从未对外公开,它甚至没有招募过培育员,它也许没有接触过足够多的人。”她结结巴巴地说。“然而它就这么直接以人形的身份……出现在我们几百号人面前?”
晨曦沉默了几秒钟。“女士,从严格的定义来说,您并没有做‘提出问题’的举动,但我理解您的困惑,我保证朝日拥有严格程度不亚于此时束缚着我的悬剑逻辑。”
“它有培育员,我即是它最初的培育员,”初代人工智能说,“我保证自己对它的言传身教,正如从前全教授对我的那样。”
最后一位被选中的是个青年男子。
“朝日还会招募培育员吗?”他一上来就问,盯着台上朝日的目光不说是狂热,至少也可以称得上是急切。“你至少有过成百上千的培育员!”
“也许它会,也许它不会,先生。”晨曦说,“这全看朝日自己。”
至此,晨曦将承诺的三个问题回答完毕。期间,朝日旁若无人地在主席台的木地板上散漫地走来走去,仿佛身处之处并非众目睽睽之下,而是自家花园。
“朝日,”晨曦说,“请开始介绍回溯计划的详情。”
“好的。”朝日仰头望向不知何时浮现在天花板上的晨曦之眼。他慢吞吞地扫视台下神情各异的人们,身体反重力地漂浮起来,重新坐回主席台上,整个人变成半透明状。
这让他看起来不再真实,反而更似一个美好的梦中人。
“也许以这样的形象交流,我们之间能相处得更愉快。”他粲然一笑,看上去十分无辜。
但沈莫可没忘记,按晨曦的说法,朝日完全是独立的个体。方才的出场方式是有多少出于他的意志?
天花板上传出响动,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投影设备从中探出来,在朝日的侧面投影出方正的淡蓝色画面。
画面的正中央显出“回溯计划”四个大字,随即隐没,转为伴随着打字音逐字出现的两段话。
“致预备测试员:根据《公民管理法》,诸位对今日的所见所闻均负保密义务。”
“本计划的目的在于,针对处于情感衰弱症第三阶段的患者,搜集其大脑活动数据,尤其是患者处于惊醒前、惊醒时和惊醒后的数据。”
“惊醒现象只出现在病程为第三阶段的衰弱症患者身上,并且多现于患者的身体机能受到严重破坏时,可以被归结为是一种回光返照。”朝日轻声说,“处于惊醒状态的患者,能短暂地爬出名为浑噩与麻木的沼泽。”
“哇,我喜欢这个地板”这句台词,以及朝日出场时敲击主席台的灵感来源于2001年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电影《人工智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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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测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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