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红红、红红妈和红红爸一样,梦境似乎也不打算给这女孩赋以姓名,沈莫决定称呼她为邻家女孩。
三人没讲几句话,之前和红红姑姑聊天的大婶走出厅堂,对红红妈说:“道士到村口了,不然咱们去接一下?”
红红妈满口答应,让红红赶紧去找红红爸。红红往厅堂中看了一眼,里边烟雾缭绕,男人们包括红红爸都在吞云吐雾,红红姑姑在玩手机。她低下头不应声,脚跟粘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眼看红红妈又要着急上火,邻家女孩双手拢起几根细瘦的柴火,咔嚓一声将其拦腰折断,头也不回地塞到简易灶台里,不紧不慢地劝说:“阿姨别急,不如让红红先进去和叔叔讲一声,就说出来和我做饭。”
“就这么办!”红红抢先答应,“我不想待在里面!”
“红红,听话!”
红红充耳不闻,蹬蹬蹬跑进灵堂里头,和红红爸讲过三两句话后又拎着两个小板凳蹬蹬蹬跑出来,半丢半扔地摔到地上,拉沈莫坐下。
大婶丝毫不在意这对母女间的摩擦,只一直催红红妈。红红妈没坚持几秒钟就缴械投了降,连连说马上走,嘴上不住抱怨着,与大婶离开。
红红、沈莫和那邻家女孩围绕在灶台前,一时无言。晴空下,火焰缓缓舔舐木柴,发出哔哔啵啵的燃烧声响,零星火花不时涌到三人之间,又于空气中迅速冷却,消失不见。
邻家女孩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主动闲聊:“你们今天吃过早饭没有?”
红红摇摇头:“妈妈买了肉包和豆奶,忘车上了。”
“没回去拿?” 沈莫加入对话。
“妈妈说赶过来比较重要,吃的再找也行,”红红随手拾了根柴火在地上划拉,“无所谓啦,反正我也不爱吃包子和豆奶。我想吃零食,但妈妈不让,说没营养。”
邻家女孩想了想,对红红和沈莫说她家里还有东西吃,让二人帮忙看火。她离开小院,没几分钟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回来,打开给二人瞧,袋中有包子、豆奶、糖、巧克力和饼干等物。
红红期期艾艾地问:“我可以吃零食吗?”
“当然可以,我有什么立场管教你呢,”邻家女孩俏皮地冲她单眨右眼,“你想怎样就怎样。”
红红欢呼一声,抓起包饼干撕开包装,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再递给沈莫一块。
他们吃东西期间,一条黄毛土狗溜溜达达地靠近,邻家女孩利索地从灶台抽出一根头部燃烧的柴火丢过去,正中它的脑袋。“去,去!”她喝道,土狗惨号一声,夹着尾巴哀叫着跑走。
“幸好没让它跑进灵堂里。”邻家女孩娴熟地又折断几根木柴。“不过就算跑进去了,里边人那么多,很快也会被赶出来。”
沈莫沉默地咀嚼着饼干,心想在红红妈的葬礼上,情况可大不一样。
不一会,那位在梦中电影里紧随土狗之后出现的老太太也粉墨登场。她得到的待遇当然不是狗能比拟的,灵堂中有人特地起身将她迎了进去。
邻家女孩神色一紧,拉着沈莫和红红跑到厅堂门边。三人扒着门框一齐往里瞧——
老人慢吞吞地走到了红红爷爷的棺材旁,皱巴巴的手沿棺材边沿不住摩挲,喃喃自语说了几声好木头好棺材。
“让我看看吧?”她对红红爸说。
红红爸一手按在棺盖和棺体的合缝处,脸上堆笑:“不吧,婶,爸都收敛干净了,我们做儿女的也见完了最后一面,别打扰他了。”
老人佝偻着身躯与红红爸对视几秒,慢吞吞地移开目光,嘴里叨念着好吧好吧,将手背到身后去,随意寻了个板凳缓缓坐下。
灵堂外,邻家女孩长松一口气,摆摆手示意红红和沈莫跟上,回到简易灶台前坐下。红红和沈莫一头雾水,红红问:“姐,怎么啦?”
邻家女孩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嘴中间嘘了一声,压低语调,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奶奶,从年少时她妈病死后精神就不正常了!喜欢在别人葬礼上摸死人,大伙都知道要防着她点。”
红红:“为什么她妈妈死后,她精神就不正常了?”
“可能太难过了吧,听说她妈妈一个人拉扯大的她,母女之间感情很深,况且那会她也懂事了。”邻家女孩掀开灶台上的锅盖看了一眼,随口说。“谁家死人不难过呢?听说她在葬礼上几乎哭晕过去。”
红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抬头望向天。晴空中,太阳以不正常的速度从东往西肉眼可见地挪移,在它周遭,形状各异的白云飞快地来来去去。
天色同样作出应和,几个呼吸间由明转变暗。浅淡的夜色中,红红妈带着道士和一群客人回到小院。
葬礼正式开始。
道士团队是熟悉的成员组合,一个老道士加几个年轻道士。除红红一家三口、红红姑姑和老道士五人外,所有人都在年轻道士的客气相请中被请出了灵堂。
红红一家三口和红红姑姑四人被要求跪在摊在供台前的蒲团上。
老道士拖长声音道:“长子请——”
在蜡烛无风自动的摇曳火光下,红红爸将一张裱在金色相框里的彩色照郑重地摆到供台最中央,那照片中嵌着一张苍老的脸庞,因为被PS处理过因而毛孔全无。这张脸庞上挂着不太自然的微笑,给人以虚假的慈眉善目之感。
“孝子贤孙三磕头——”
四人依言照做。众人被允许重新进入灵堂中并落座,老道士和年轻道士进入唱念做打环节。
整个过程显得诡谲而又莫名地具备相当程度的庄重感。
道士们的跳大神没持续很久就结束了,老道士和年轻道士随意在门前找了块角落,一屁股坐下就再没起来。跪在蒲团上的红红爸叫来那个和红红姑姑聊天的大婶,朝她低声交代了几句。大婶听完后,叫上一部分人,领着他们到院前去摆席。
先前跟随红红妈来小院的客人排着长队对红红一家三口和红红姑姑挨个儿慰问,先是红红爸妈,然后是红红姑姑,最后是红红。在四人中,红红爸的脸上挂着哀切的神情,红红妈眼圈发红,红红姑姑则显得尤为悲伤,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几乎要晕过去的模样。
“是是,我们都没想到。”红红爸说。
“唉,怎么会这样呢,”红红妈说,“我们都是很伤心的。”
“太突然了,”红红姑姑哀嚎着,在摇曳的烛光和父亲的彩照前,仿佛溺水般举起、摇晃双手,“爸的命太苦,太苦了啊!”
红红跪在爸爸妈妈的身边,默不作声地歪头看着爸妈和亲姑姑。有客人与她搭话,她便挪动视线,看客人。
“真可怜,你一定很喜欢爷爷吧,他平时一定对你很好。”一位红光满面的中年客人对红红长吁短叹,“我和你爷爷,在村里也是经常碰面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很好。”
红红瞄了眼身边的家人,没说话,点点头。不过眨眼间,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些,几近及腰。
得到回复后,客人心满意足地转身迈出灵堂。他走出厅堂大门后,隐约地,外头传来他和那受红红爸嘱托的大婶的对话声,他问大婶哪一桌还有空缺,他要去能喝酒的,老人、女人和小孩多的不要。
等最后一位客人结束流程后,夜色已然深沉如水,灵堂中空荡且无人言语,只有来自院中潮起潮落般的人声不时涌入。
“我们也去吧,”红红爸率先揉着膝盖起身,“折腾一天了。”
红红妈妈和红红姑姑相互搀扶着也起身,沈莫走到红红边上去拉她起来。红红爸去了一桌都是男宾的圆桌,红红妈妈、红红姑姑、红红和沈莫坐在同一桌。
每张圆桌上都放有白酒,红红妈妈没去碰它,只埋头吃菜,间或给红红夹点儿。红红姑姑却是一落座就抓过酒来倒入一次性塑料杯中,急促地喝起来。红红爸那头也传来被劝酒的声音。
红红每吃几口就会停下来,缓缓扫视院前的所有人,视线每经过自己的爸妈和姑姑时都会重点停顿。就像她和沈莫说过的一样,她在用自己的眼睛……实实在在地观察。
可她看不出什么的,只会愈发混乱,沈莫清楚这一点。
这是暴风雨前形成积雨云的过程,他就像一个站在阁楼里的人,眼睁睁看红红没带雨衣也没带伞,毫无防备地立在不断凝聚起来的乌云之下。
沈莫静静地等待,等待某件事情发生,就像此前的所有情景一样。他没等太久。
红红爸爸明显喝醉了,红红姑姑明显也喝醉了。红红爸爸挥舞着手中空空如也的一次性塑料杯,红着脸大着舌头对旁人说:“我、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我爸,就他那个身体,死是迟早的事。我心底里是料到的,因为料到,反而并不悲伤,你知道这种感觉吗?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红红姑姑则又开始哀嚎,但不是在灵堂那种的做派;在她脸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眼眶外冒,先涌出的泪珠分别在两只眼睛下冲出河道一样的泪痕,后涌出的泪珠再凭借泪痕顺流而下。
“那口棺材,我出了三千块,三千要存多久,要穿多少串珠,塞多少棉花娃娃你们知道吗?按毛算,按厘算!我凭什么出那三千块?!”
“钱,我的钱,”她捶胸顿足地发酒疯,砸得饭桌哐哐直响,“为什么有的人要辍学供别人上学,还要给老不死的买棺材,为什么,为什么啊?!”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盘菜被震出圆桌边沿,扣到红红身上。红红妈连忙抽纸巾去给红红擦衣服,擦着擦着,她咦了一声:“红红,你的校服什么时候这么不合身了,看,脚脖子和手腕都露出来了。”
红红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和脚腕,它们的的确确都蹿到了校服外头。再抬头时,她的脸也发生了改变,凭空出现的厚重刘海将她的额头全盘遮住,她的五官相较于孩童时期明显长开了,她有着吊梢眼,薄嘴唇,尖下巴,有着一副刻薄的面相。
“我长大了,妈妈,”红红说,“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红红妈怔住,随即应声倒地。她身上的常服转变为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全数脱落,光秃秃的脑袋上浮现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成团的血色从纱布下方透出来。她的面庞肿胀起来,嘴唇微张,露出不甚整齐的白牙。
“该给你办葬礼了,妈。”红红说。她偏头看向从始至终坐着的沈莫,问:“小灰,你来吗?”
“当然,”沈莫说,“我们……新的葬礼上见。”
积雨云,成形了。
重感冒战胜了我,所以这周只有相对少一点的章节QU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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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测试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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