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沈莫叫出那帽子主人的名字,“这部电影还没放完,你在干扰它的进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干、扰?”邻家女孩放开红红,偏头看向沈莫,一字一顿道。“你才那个妄图更改电影结局的人!”
沈莫狡猾地诡辩:“电影还没走到尾声,凭什么认定它的结局被改变?”
导演急促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看上去简直要被气疯了。
“胡说八道!”那张属于邻家女孩的脸咬牙切齿,“狗,老人,还有那套金色文具,你敢说自己没有任何图谋?”
“我的确有一点点想法。”沈莫耸肩,抱着书包抬头仰视面前的人。“比如,这部电影为什么非要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如此严苛?”
“她活该!”导演答非所问。
沈莫弯腰去够之前邻家女孩拿来的装有吃食的袋子。在导演阴恻恻的注视下,他神态自若地翻找出一颗硬糖,索索响地剥开糖纸,将糖果芯丢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头上蔓延。
“我觉得你太钻牛角尖了,”沈莫边砸吧着嘴边说,“你既然一直在监视我,想必也清楚这孩子的成长环境……”
导演仍只执拗地强调:“母亲去世,却能如此轻松、毫无负担,她是个没心肝的怪物,不是吗?!”
沈莫叹了口气,拎着一袋子吃食站起来。他仍是那副六七岁孩子的模样,因此不得不也像仰视红红那样仰视导演。
二人之间仅相隔两三步的距离,面对着面,身高和体型悬殊,却产生了对峙和僵持的意味。
沈莫咬碎嘴中的糖果,更多的更浓郁的甜味在他口中爆炸开来。
“我不赞同初见时的你,以及此时此刻的你的观点。”他说,“你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她不是个怪物,也并非没有心肝。若要断言‘怪物’和‘没心肝’,你或许要先定义它们的对立面。”
沈莫咽下糖果,蹲下来,将从袋子里所有的包子、豆奶、油条和粥捡出来,放在他和导演之间。
袋子里剩下的全是零食。
他将那袋子提起来,引人注目地晃了晃,说:“对于你来说,似乎很多东西都泾渭分明;就比如,放在我们之间的食物和这个袋子里的食物,在你看来都相互对立。”
沈莫取出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他一边暗自牙酸地咀嚼巧克力,一边说:“可这只是常见的口味选择而已,有的人就乐意吃包子喝豆奶,有的人就愿意吃零食;无论被选择的次数多少和受喜爱的程度深浅,这些东西都属于正常的食物范畴。”
导演阴沉地看着沈莫,没有讲话。小楼外一阵电闪雷鸣,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明明灭灭地闪烁不定。
沈莫视若无睹。
他咽下巧克力,开始撕某个饼干的包装,慢条斯理地再度重复道:“导演,从红红爷爷的葬礼上我可以明显感知到,对于某人的死亡,你甚至接受流于表面的故作哀伤。既然要求这么低,为什么还要如此苛求一个懵懂的孩童?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去应对了。”
呼啸的寒风咆哮着刮进灵堂,熄灭供台上所有的蜡烛,推倒蜡烛旁所有的花圈,将所有人身上的衣物吹得猎猎作响。
沈莫只要开口,就能感到冷风持续不断地灌进他嘴里,似乎是希望他赶紧闭嘴。
风力以秒计地越来越大,孩童的身体太过弱小,他很快就站不住了,只得就近在宾客中找了个体貌敦实的壮汉,藏在对方身后。
他在一片呼呼作响的风声中,听到朝日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持续好几秒的轻笑声。
沈莫从壮汉身后探出个头来,大叫道:“你早就清楚,许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导演直勾勾地盯着沈莫,“她的母亲去世了,她就应当为此……”
这人仿佛就是个执拗的复读机。
“别唧唧歪歪地钻牛角尖了,你心知肚明!”沈莫强硬地打断道。
导演周身的空间一阵扭曲,猝然升腾起熊熊的黑色烈焰,阴暗的火舌舔上导演的身躯,将其笼罩其中。
在比夜色更加深沉的焰火中,传出导演嘶哑而粗犷地咆哮。那声音的语调扭曲至极,恍若野兽悲鸣:
“我不管,她必须要付出代价,代价!”
“什么代价,自责和自弃吗?”沈莫反问,“一切都是事出有因,这个孩子,她什么也不懂!退一步说,你若想让她尝到痛苦的滋味,倒不如先问问,她有长大到足以复盘和解析这份回忆的地步了吗?”
“若是有,你就认同我的做法?”导演阴恻恻地说,“若是正主都承认自己的不堪,你就作罢干休?”
沈莫定定地看着导演,点点头,掏出那套被藏进书包里已久的金色文具。
“若是有,我这儿有东西想给她看,只给她看一看,说几句话,我就离开,再也不干涉这件事情。”
导演冷冷地瞧他,不置可否。沈莫从作为遮蔽物的壮汉身后探出大半个身子,尝试性地往导演所在的方向走去。
狂风依旧,以至于迈开第一步时,他差点因站立不稳而被掀倒。
可他跨出第二步后,风力微不可查地减弱了,他越接近导演,风力越弱;最后,当他在导演面前站定时,狂风突兀地止歇。
黑色的火焰变得有些透明,露出导演所用的,邻家女孩的那张脸。导演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某处。
沈莫顺着这视线往自己后头看,红红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她神色平静,仿佛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沈莫定了定心神,转回头。
他将那套金色文具递到导演的眼皮子底下,后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嗤笑:“怎么,想送给她,当个守护天使吗?”
沈莫轻声说:“我说了,只是想给她看看这个。”
那套金色文具被封装在精致透明的PVC袋里,笔盒、铅笔、橡皮擦和直尺上都雕刻有灿烂的繁花,无时无刻不折射出细碎而闪耀的光芒。
“我想告诉她,我能拿到它,因为我是个大人,能想出拿到它的种种手段,我有这个能力和力量。而你的女主角,她现在无疑也能拥有它了,她也长大了,同样能拥有类似能力和力量,可以选择去做想要做的事情,比如赶走那条狗,那个老人。噩梦过去了,她还有未来。”
见导演迟迟没有动作,沈莫慢慢地伸出手,托起导演的手,把那套文具放在上面。
“我还想和她谈谈,我对她的遭遇的看法。”沈莫说。
“没错,孩子所受到的指教也许是会与现实大相径庭,譬如父母对子女的爱也许并不纯粹,甚至于‘爱’这一事物本身定义便暧昧不清;譬如灰姑娘这类浪漫故事的结局,也许将只剩下因不对等而产生的地位差;譬如葬礼上甚至可能无人哀悼死者的逝去——”
就像红红妈也许在某时某刻,真的只想要一个成绩好的、听话的女儿。就像红红爸和红红妈之间,也许曾经存在炽烈的激情,多年之后却只剩一地鸡毛。就像红红爷爷的一双儿女竟在他的葬礼上大发牢骚。
沈莫拿不准接下来的话能对导演造成多少影响,但不打算改变他的计划。这个计划自他接过红红妈递来的泰迪熊时,便不甚清晰地产生了。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感情不纯粹并不代表没有感情;”
就像红红妈在红红爸生气时催促红红赶快认错,就像她会在红红要去医院时特地找来无用的安慰物,就像她会在红红被打翻的菜扣在身上时,第一时间给红红擦衣服;
“不对等的地位差并不妨碍伴侣之间存在真情;”
就像红红爸在红红妈葬礼那天的狼狈,更甚于他的父亲去世。
“至于无人哀悼死者的逝去……有时候,人的感情难道不会延迟于事件之后很久很久,才如同绵延的余震般接连发生吗?”
就像……这个梦境,就像这部梦境中的电影,这基于自责、自弃和自苦而生的产物。
沈莫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尊重红红想做的一切,甚至包括后知后觉的自责、自弃和自苦,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如此太过沉溺其中。她还有未来,以及必定存在于未来中的,无数套的金色文具。”
“如今,她已经有能力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了,”他轻轻地说,“这部电影里的所有人,所有的人都复杂而多面,这难道不是她潜意识里对他们的剖析和体谅吗?”
“导演,你的女主角一定是清楚的,她为何会在葬礼上笑,这不过只是多重因素所致的一个巧合而已。恰巧,她那时是个懵懂困惑的孩子;恰巧,她不理解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恰巧,没人在这方面细致地教导她,大人们自己都一团糟糕;最后,恰巧……她的母亲在这个时候离世。”
导演定定地看着沈莫,面无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才慢吞吞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小灰,你话真多。”
她话音落下,世界开始崩溃。
他俩周围的每一个人,全都自下而上地消散在空气中;不止是人,灵堂、小楼和黑夜也逐渐褪去色彩,化为齑粉。
只留下沈莫和导演两人面对面,站立在一片虚无的纯白中。
眼前的导演,眼前的邻家女孩,她的五官先变得模糊,再转为清晰,最终变成沈莫再熟悉不过的——红红的模样。
红红看上去已经完全成年,是个大姑娘了。她闭着眼睛,神态放松,睡得沉静。
沈莫忍不住想去触碰她,可他才刚抬手,红红便悄无声息地也消失在纯白之中。
朝日浮现在沈莫身旁。二代人工智能漂浮在半空中,整个人倾身过来,伸出食指触及沈莫额间。
“预备测试员,本次梦境结束了。” 朝日目光闪动,“您做得很好。”
如果明天没有3k更新,说明我被加班黑洞吸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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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测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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