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朝日点头。
在做这个动作的过程中,他那张俊美脸蛋的同右手贴合的位置不可避免地轻微变形。
沈莫垂下双眼,边思忖边说:“在这场梦境中,学校的教诲,书籍的引导和大人表露的态度……对了,红红家电视机里播放的东西,也算进大人的态度里。这些东西涉及到的是饭前洗手和排队、父母之爱、伴侣关系和死亡。
我认为红红困惑的实际上是,为什么早先被教育要听从学校和老师,却又要为这种听从而受罚;为什么电视里的大人们都说父母爱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妈妈却可以随口说出‘如果孩子怎样,妈妈就不爱孩子’这样的威胁话语;为什么书上说结为伴侣的两人中,男方会保护女方,她却没看到爸爸在妈妈的葬礼上这样做;为什么书上说死亡是值得真切哀悼的事情,而在两场葬礼中,无论旁人还是她自己,似乎都只表现出了流于表面的悲伤。”
“简单来说,她的判断逻辑崩溃了,而她甚至没有能力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沈莫缓缓道。
“在那个梦境中,现实与教育之间的冲突细分为父母之爱、伴侣关系和死亡这三个议题,可这三个议题恰恰是孩子根本没能力说出个所以然的;电影里那个所谓的女主角红红,她唯一清楚明白的,唯一有能力对此组织出语言的,只有饭前洗手和排队的事情。”
朝日坐直身子,眨眨眼,啊了一声。
“所以您才会在最后挨个去解释它们,所以您解释完后,梦境主人的情绪波动能直接攀升到阈值。”
“那些话并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沈莫纠正道,“我想主要还是梦境主人自己的缘故。”
朝日语调上扬,疑惑地嗯了一声。
沈莫的目光落在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杯壁。
“我之所以能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些话,前提是梦境中的那些角色都反映了梦境主人对他们的所思所想。”他说。“比如向红红说要选成绩好的孩子当女儿的是红红妈,时刻照料红红的也是红红妈;比如红红妈的去世对比红红爷爷的去世而言更让红红爸伤心……”
“可这两个人的葬礼规格的确相差甚远。”
沈莫叹了口气。今天还没过完,他都要把上辈子一个月的叹气量用光了。他端起茶杯,吹散蒸腾升起的热气,抿了口茶。
“假设你还记得的话,红红爷爷是在晚上去世的,红红妈是在白日上午去世的;我猜在这个梦境中,红红爷爷的葬礼是在第二天进行,所以自然有较多时间去准备,而红红妈的葬礼是当天进行的,一切自然显得仓促而潦草。”
朝日像只小狗一样歪了歪头,看着沈莫,几秒钟后,又微微皱起眉。
沈莫看得出来二代人工智能的这个动作并非因为不赞同他的说法,而只是一时间没有理解而已。
就像梦境中前几个场景里的红红。
沈莫捏住叉子的柄,剜下一块奶油蛋糕送入口中,蛋糕的甜度耐人寻味地恰到好处。
“因为有我这个‘观众’存在,所以我倾向于这是梦境主人潜意识里希望自己受到惩罚而做出的举动。正如导演坚持要‘红红’在自己母亲的葬礼上披露她的无情,梦境主人什么都清楚,她无法停止责怪自己。”
无数白色的数据流在朝日的眼瞳中竖向划过。二代人工智能微微歪着头,静坐着不动弹了。
沈莫继续吃奶油蛋糕,吃下几口后,朝日才再次眨了眨眼睛。
“难怪晨曦说我一定能在‘回溯计划’中学到很多东西。”他微笑着说,数据仍在瞳孔内川流不息。“我记下了,感谢您的解释。”
“……不客气。”
关于梦境的话题至此终结。随后,朝日忽然说这间屋子恐怕还要用很长一段时间,征询性地问沈莫是否愿意帮他参考下这个房间的装修。
“就这么光秃秃地摆着确有碍观瞻。”他说,“您可以帮帮我吗?”
横竖要待上一两个小时,沈莫自然答应,和朝日去看一直静静浮现在半空中的全息投影。
朝日似乎早就计划好了整个“选购”过程,沈莫一答应,便拍掌说那就从客厅开始吧。
他以多图方式罗列出一整页的待选项,一目十行后随机地点进其中一个里,缓缓下拉详情页,再询问沈莫觉得某物适不适合这个房间。
在这个过程中,他仔细地看着全息投影,仿佛详情页中的信息并非他眨眼间便能了解完全似的。当详情页首次被拉到底后,他才会转过头来,看着沈莫的眼睛,同沈莫交谈。
沈莫尽量不带个人喜好地回答朝日。
如果他觉得二人正在浏览的某物和之前已选定东西不太适配,例如会产生风格上的割裂之类的,他说出来,朝日便会退出当前详情页,说上一句“那我们再看看吧”或是“原来还有这种技巧”之类的话。
当然地,在极少数地方,朝日也会拒绝采纳沈莫的意见,有自己的坚持;例如朝日理所应当地认为客厅里该挂有一幅日出图。
那幅日出图里,在宽广无垠的蔚蓝大海上,太阳中冉冉升起,无数柔和的微光自云层间倾斜而下,映得海面熠熠生辉。
“这很像我和晨曦。”他微笑着,上半身倾斜着,头和肩膀搭在一面水泥墙壁上说。
若没有沈莫知道的一切前提,例如朝日是人工智能,朝日自曝自己不善于理解人性等诸多事情,沈莫真的会认为面前坐的就是个健谈的、真实的人类,并且正在为如何装修自己的屋子而苦恼。
空荡荡的客厅被逐步填满,接着是饭厅、厨房和玄关。当需要装修的地点从客厅转换到主卧时,沈莫委婉地拒绝再给出建议。
对沈莫而言,卧室是极度私人化的空间,他最好不要过多干涉。不过,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他边往嘴里送奶油蛋糕,边提示朝日可以去找一些模板参考。
朝日倒是不在意,耸耸肩:“我有空再问问晨曦好了。”
然后是次卧和客房。当着沈莫的面,朝日真就飞速浏览了些模板,迅速完成次卧和客房的装修。
然而,朝日选择的次卧和客房的装潢风格,同沈莫偏爱的风格的重合度极高。
“您觉得如何?”朝日站在焕然一新的屋子里,灿烂地露出八颗白牙问道。
沈莫慢吞吞地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喝了口花茶,想了想,最终觉得他最好还是别顺着自己的心意反问朝日比较好。
至少别说诸如“你刚才是一直在揣摩我的喜好吗”之类的话。有点坏气氛。
他正纠结该怎么应付朝日了事,客厅中那幅日出图发起光来。
刺眼的白芒从图像上的太阳形象中迸出,精准地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朝日身上。像老式电视机关闭的刹那似的,连带着连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的朝日,白芒干脆利落地收缩为十字状,原地消失。
沈莫目瞪口呆。
“预备测试员,导出已完成,请准备回归现实。” 晨曦用一如往常的电子合成音说。
一阵无法抵挡的困意应和般地袭击沈莫。在被熟悉的黑暗吞没之前,残留在沈莫脑中的最后一个想法荒唐又好笑——
朝日被带走的那一幕,颇有些像被妈拧着耳朵,抓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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