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河在鲁东南大地上蜿蜒流淌,如同一条被岁月磨旧的玉带。河东畔的渊子崖村,北面丘陵环抱,南面河水泱泱,千百年来村民们在这里耕作生息,用汗水浇灌着这片贫瘠却亲切的土地。
渊子崖村北高耸着一座六角七级的纪念塔,建于1944年。塔身正面刻着渊子崖自卫战的简述,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幅血腥残酷的场面。背面密密麻麻雕刻着一百四十七余位烈士的英名——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豆蔻少年。塔两侧是开国上将陈士榘和县参议会的题词:“云山苍苍,沭水泱泱;烈士之风,山高水长!”
站在塔前俯视,如今的渊子崖恬静祥和,鸡鸣犬吠相闻。可谁能相信,七十多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一场中国抗战史上村民自发组织的最悲壮、最具民族不屈精神的自卫战!
1941年12月19日,初冬的渊子崖,空气中已带着凛冽的寒意。沭河尚未封冻,河面上偶尔有几只野鸭掠过,激起圈圈涟漪。
天刚蒙蒙亮,十九岁的村长林凡义就爬上了村围墙。这围墙高五米,厚处逾一米,大小炮楼十余座,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为防土匪而建。围墙内搭建了成排木架,一旦有警,自卫队员便可各就各位,通过无数垛口、枪眼予以还击。
“凡义哥,这么早又来看围墙?”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林凡义回头,看见林欣端着个簸箕站在不远处。这姑娘刚满十八岁,两个月前刚参加了八路军115师的战士剧团,现在是回村探亲。
“嗯。这年头,小心点总没错。”林凡义笑了笑,“你爹的哮喘好些了吗?”
“多亏了柳絮姐那天救了他。”林欣说着,脸上泛起红晕,“凡义哥,你说咱们能打赢小日本吗?”
林凡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沭河对岸——那里是敌占区,日军的炮楼像毒蘑菇一样散布在河西岸。
“只要咱们不怂,就一定能。”他最终说道,声音不高,却坚定。
渊子崖有200多户、1000多口人,分属九族。村里人自幼尚武,冬闲时,武功了得的林长老会开场授艺。外村人常笑说:渊子崖的狗都会打拳。这话虽夸张,却足见村民的彪悍。
1927年6月,一股土匪夜袭渊子崖,被村民一顿痛击,所捉头目当场被斩首。自此,渊子崖威名远扬,连土匪都绕着走。
然而如今,他们面临的不是土匪,而是武装到牙齿的日本正规军。
林凡义走下围墙,来到村中央的打谷场。三十四岁的副村长、**员林庆忠已经在那里等着他。
“区里传来消息,鬼子最近在沂蒙山调动频繁。”林庆忠眉头紧锁,“据说日军第12军司令官土桥一次调集了五万兵马,要踏平沂蒙山。”
林凡义点点头:“咱们得加紧准备。粮食藏好了吗?”
“按你的吩咐,全都埋在了老屋地下。”林庆忠压低声音,“足足三千斤,都是给八路军留的。”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林九兰正扛着一门土炮往围墙上走。林九兰在堂兄弟中排行第七,人送绰号“林老七”,三十多岁,方脸红面,一米八几的身材,力大无比,声如洪钟。
“九兰,小心点!”林凡义喊道。
林九兰回头咧嘴一笑:“放心吧村长!这‘五子炮’重三十公斤,射程二百五十米,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渊子崖共有自制土炮九门,还有各类土枪十余支。这些武器虽然简陋,却是村民们唯一的依仗。
中午时分,林凡义刚端起饭碗,就听见外面锣声大作,铁哨子响得急促。他扔下碗筷,提起身边的大刀就往外冲。
村南门外,汉奸队长梁化轩带着一百五十多伪军正在叫阵。
“林凡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该进贡进贡,该送大洋送大洋!”副队长孟金龙扯着嗓子喊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如冰雹般落下的石子,几个伪军被砸得鼻青脸肿,鲜血横流。
梁化轩恼羞成怒:“妈的,渊子崖就这点出息?冲上去给我狠狠打!”
林凡义见伪军已近围墙,挥刀吼道:“下家伙!”
土炮齐鸣,响彻云霄。跑在最前面的伪军像麦子一样倒下了一片。梁化轩头部被划破,血流如注,捂着脑袋扭头就跑。
“杀出去!”林凡义跃下木架,自卫队员手持长矛、大刀、土枪冲出渊子崖。伪军丢盔卸甲,纷纷向沭河西岸遁去。
梁化轩边跑边发狠:“林凡义,咱们没完,你等着!”
“好!我等着你们这帮孙子!”林凡义回应道。
首战告捷,村民们欢欣鼓舞。但林凡义心里清楚,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当夜,他召集全村人,口述了一封信,村文书执笔,全村人除了幼儿,都签上名字,最后咬破手指摁上血印。
“八路军、武工队领导:
俺们渊子崖村随时都会遭受灭顶之灾,这些粮食是我们省出来,有朝一日送给部队,无论多么饥饿,村民谁都不能动一粒粮食,立血书为证!另外渊子崖10岁以下的孩子全躲在老槐树下那间屋的地洞里,俺们大人要是都不在了,你们一定把他们带走,长大了跟着队伍打鬼子,有了他们,俺们渊子崖明天就有盼头了呀!”
这封血书,连同粮食一起被埋在了老屋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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