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委屈和泣音的童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沈君如猛地绷直了身体,这不是凡凡的声音,也不是幻觉!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熟睡的李珍玉毫无所觉。
“我只想要妈妈而已……我有什么错?”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一种逐渐发酵的、令人胆寒的怨毒,“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想消灭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墙壁上,那几张被法师寄予厚望的“镇煞符”,竟嗤嗤作响,边缘开始诡异地卷曲、发黑,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沈君如清晰地看到,一团浓稠的黑影正在迅速凝聚、变大!那黑影隐约呈现出一个小孩子的轮廓,却散发着远超之前的凶戾之气,往李珍玉的卧室飘了进去!
它被假法师的举动彻底激怒,不再满足于恐吓,而是要下杀手了!
沈君如脑中一片空白,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进了好友的房间。
她看见它伸出了模糊的、如同阴影构成的手臂,带着决绝的恨意,缓缓抓向李珍玉毫无防备的脖颈!
“不要!”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李珍玉和那黑影之间!
就在她挡在好友前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随着她的动作和意志猛地扩散开来。
“嘶啊——!”
那团黑影如同被灼热的烙铁烫到,发出一声刺耳、非人般的惨叫,凝聚的形体瞬间溃散了大半,他恶狠狠地看了地看了他们一眼,不甘地从窗户飘走了。
沈君如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看着重新变得“平静”的客厅,又看了看对此一无所知的好友,巨大的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知冲击着她——刚才,她好像……把那个东西赶走了?
可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完全没有头绪。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黑影最后逃离的方向,以及……一个模糊的、带着荒芜庭院和老旧窗棂的画面。一种极其强烈的、莫名的牵引感席卷而来,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身体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
直到她站在月光下那栋破败老宅的大门前时,才猛地惊醒。还未来得及多想,宅院内便传来的细微呜咽声,她不自觉地被吸引,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庭院内,荒草摇曳,月光凄清。
就在院子角落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她看到了它,那个穿着旧衣裳的小男孩怨灵,它蜷缩在那里,身体比之前更加凝实,周身缠绕的黑气显示出它日益增长的怨愤。
它看到沈君如进来,眼中红光一闪,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低。“滚开!你们都是坏人!都想把我消灭!”
沈君如强忍着不适,慢慢蹲下身,保持与它平视的姿态,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相信我,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帮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吗?”
“这里是我家!!” 怨灵尖啸着。
“明白了,这是你的家。”沈君如耐心地重复着,试图理解它的感受,“这里曾经有你爱的人,有快乐,有温暖,有美好的回忆,对吗?”
“为什么……”它呜咽着,没有正面回答沈君如的问题。“我只是想有人陪陪我……这里好冷,好黑……”
沈君如看着它,心中的恐惧竟奇异地被一股酸涩的怜悯冲淡了些许。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轻声问道:“所以,你才找到了凡凡,找到了李姐?”
“妈妈……”那灵体模糊地哭诉,“她身上有妈妈的味道……可是她不要我,她找人来打我……”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她耐心地剥开一颗的糖纸,将那颗亮红色的糖果轻轻放在了它身边的秋千座位上。然后,她剥开另一颗,放进了自己嘴里。
“很甜。”她含着糖,侧头对它笑了笑,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闹别扭的普通孩子。
那怨灵周身缠绕的黑气波动了一下,它偷偷瞥了一眼那颗色彩鲜艳的糖果,又飞快地低下头,充满怨念的意念传来:“你……你懂什么……别想用这套来收买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你可熊会喜欢。”沈君如轻轻地坐到了那个小怨灵的旁边,目光望向远方的夕阳,“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嗯?少来糊弄我,没有人会懂我……”
“也许我真的不会懂,但我知道被别人抛弃是什么感觉。”她说完这句,没有马上接着往下说,而是象在回忆着什么:
“从小到大,我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就象我现在能看见你,能跟你说话一样。可当我告诉别人时,其他小朋友却觉得我在说谎,是怪物,不愿意跟我玩……那种滋味,很难受。”
她的话语里没有自怜,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分享着一段孤独的过往。
小怨灵沉默着,但萦绕的寒意似乎减弱了一分。
沈君如继续轻声说着:“后来我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很多事其实也不需要别人理解啊。人们都会很害怕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可是,与其害怕它们,或者强迫自己忽略它们,不如试着去听听它们想说什么。很多时候,它们只是太孤单了,或者……有什么话没能来得及说出来。”
她转过头,真诚地看向它:“就像你,一定也有很多话想说,对吗?”
“……他们……他们都走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它的意念里带着哭腔,强烈的委屈取代了部分怨恨。
“我知道。”沈君如的声音更柔了,“被留下的感觉,最难受了。”
她忽然站起来,对着它伸出手,“光坐着多没意思,”她笑着说,指了指它旁边的秋千,“你喜欢玩荡秋千吗?我小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秋千上坐一会,在上面荡啊荡啊,就慢慢感觉没那么难过了。你要不要试试?我推你,好不好?”
这个提议,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它犹豫着,最终,它慢慢地、试探性地,飘向了那个空置的秋千。
在老宅二楼的廊道阴影里,顾泽元凭栏而立,将自己的气息与这老宅的暮色完全融为一体。他沉默地注视着下方院子里,那个正耐心“陪伴”着一个怨灵玩耍的女子。
是怀中那枚贴身携带的“溯影”玉簪,将他引至此地。
就在不久前,溯影簪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簪体内部竟自行流转起温润如水波的光润,一声清越而急切的嗡鸣响起——仿佛沉睡的器灵终于苏醒,清晰地感受到了真正主人的召唤。
荒草丛生的庭院中,沈君如正半蹲着身子,与那团蜷缩在老树下、充满怨念的孩童灵体轻声交谈。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单薄的背影在庞大的荒凉与暮色中,显得既脆弱,又异常坚定。
他缓缓握紧了温热的玉簪,没有上前打扰。
他默默地看着她陪它玩秋千,陪它“滑”滑梯,跟它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讲那些只有她看得见的朋友,讲这个世界其实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看着她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孤独了太久的灵魂,补上了一段迟来的、本该属于它的快乐时光。
那小怨灵身上的黑气,在笑声和陪伴中,一点点消散殆尽。它模糊的身影变得纯净,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柔和的、莹白的光晕。
他们玩了一整夜,直到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即将穿透云层。
那小小的、发着光的身影停了下来,它面向沈君如,脸上再也没有怨恨和不甘,只有一片平静的感激和释然。它传递出最后一道清晰的意念:
“谢谢……我玩得很开心……我该走了。”
接着,那小小的发光体化作无数光点,升腾而起,最终消散在蔚蓝的晨空中。
执念已消,往生而去。
就在它彻底消失的同一刻,沈君如强撑着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汹涌而来,与这些非人之物深度沟通、疏导它们的情绪,消耗的不仅仅是体力,更是深层的精力。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无需溯影簪那滚烫的共鸣作为最后的佐证。
此刻,他无比确认——
就是她。
她那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万物众生的悲悯,她那不念咒语,仅凭理解与陪伴就化解执念的温柔方式……这一切,都与万载记忆中的那个她,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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