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腐。”
魏逢没理会他,他年纪轻,又被许庸平纵得随心所欲,情法私欲上一向待人宽松,对着满篇陈词滥调写了个硕大的“已阅”,写完才发现许庸平在前头批了个“稍约自身”。
要是平日魏逢可能会把“已阅”划去,不过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他心烦地看了半天,扔了笔,“啪”地一声:“差不多了,去看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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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给母后请安。”
魏逢去时景宁宫刚摆了晚膳,秦苑夕没有穿繁杂的宫装,头上也没有戴那些个贵重发簪步摇,素着一张脸放下书卷:“本宫知道陛下用过了,一道坐下来再吃碗粥。”
她看了眼魏逢,皱眉道:“太瘦了。”
魏逢还是听话的,坐下来拿了勺子搅弄碗里的鸡肉粥。秦苑夕口味和许庸平一样,淡得厉害,他吃了两口觉得实在没味道,碍于长辈在场,硬着头皮咽了大半。
秦苑夕没有问他出宫的事,转而说起另一件事:“陛下下半年就要立后,选秀只是走个过场,本宫的意思是后位和四妃中至少定下两位,其余都由着陛下心意来,陛下看怎么样。”
这些事她有经验,魏逢恹恹地说:“都交由母后定夺,朕没有意见。”
秦苑夕脸色和缓:“前朝后宫,陛下心里有数。四妃之首为贵,陛下若有喜爱的女子再说,若没有就先搁置。随后是淑贤德,本宫看许家七小姐许雪妗不错,不如择了‘淑’字去。”
许七小姐。
魏逢垂了垂眼,慢吞吞地问:“这是母后的意思,还是老师的意思?或者……是母后和老师的一起的意思?”
“有什么区别。”
秦苑夕知道他在想什么:“本宫和阁老都是为陛下好。”
魏逢隐忍不发:“所以他让你来跟朕提?”
“陛下。”
秦苑夕为他的不懂事叹了一口气:“你还不明白吗?君臣君臣,伴君如伴虎,君心似海深。从前是师生,如今是君臣。今时……不同往日,有些话,他也很难向陛下开口。”
“儿臣还有事,告退。”
魏逢顷刻间站起来,冷硬地说了一句,拂袖而去。
他身上有先帝的影子。
宫殿寂无人声,秦苑夕身边的苏菱上前来撤膳:
“娘娘把话说得这么清楚,陛下怕要恼了。”
秦苑夕坐着,卸下力气:“许庸平把他宠得太过了,万事小心,万事亲力亲为,总会难做的。”
“阁老不愿意做恶人,难道就交由娘娘来做?”
秦苑夕:“本宫自愿的。”
苏菱陪着她,眼看太阳要落山了,秦苑夕骤然惊醒一样才把手搭在她腕子上,神情凄惶地问:“苏菱,他可是真要娶妻了?”
苏菱不忍,还是打破道:“是,娘娘,阁老要娶妻了,是忠勇伯府的二小姐。”
“这么多年了……”
秦苑夕摇摇欲坠,喃喃:“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这是整个周朝身份地位最尊贵的女人,住在最奢华的宫殿中,此刻抓住她胳膊的力道却犹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苏菱看不过,艰难劝道:“阁老想必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秦苑夕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有什么理由,魏逢既然已经登基,他放下心,自然要娶妻生子……生子……”
她反复念着后两个字,形状疯魔得让苏菱都有些害怕,晃醒她:“太后!太后!阁老还没有明说要娶妻!”
“轰隆!”
天边劈下一道惊雷,秦苑夕打了个寒战,仿佛突然惊醒。她披散着头发,不施粉黛,像个从未出过阁的女孩,无助地、带着哭腔地问苏菱:“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太后……”
苏菱毫无办法,只能徒劳道:“还没有确切消息,阁老只是去了一趟,还没有定下……”
秦苑夕不信了。
没有人能告诉她她该怎么办,她哭够了,擦掉鬓边泪水,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二十六七的年纪,虽不及二八年华少女青涩天真,眉目间却别有一番风情。她坐着,坐着,坐了一整夜,直到伺候的下人都睡了,她突然拿起鲜红口脂,在唇上勾勒了一笔。
仿佛她还是长街观看状元郎游街的明媚少女,不是高高在上需要与心上人遥遥相望的太后。
秦苑夕怔忪地盯着那张脸。
苏菱站在她身后,也被框进那面铜镜里,她垂着眼,忽然说:“娘娘,奴婢有一个办法。”
秦苑夕苦笑:“你能有什么办法,有办法让我回到几年前吗?”
苏菱半跪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娘娘可知道我从西南山区来?”
“我知道你出身偏远……竟是西南腹地吗?”
苏菱握着她冰凉的手,道:“奴婢自小出生在黔东南,当地有一种叫做‘珠胎’的情蛊,蛊名取自‘男女合欢,珠胎暗结’。一旦中蛊,男子必须使女子怀孕才能保住性命。”
秦苑夕魂不守舍:“你是说……”
“娘娘若实在不甘心……”苏菱轻轻,“奴婢愿寻来此物。”
“当真有……此物?”
苏菱点头。
“此物会让我有一个孩子?和他的……孩子?”
苏菱仍然点头,温声细语地安抚:“进宫以来娘娘对我多有照拂,我不愿看到娘娘如此。阁老对陛下尚且如此,假使他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又会如何宠爱?届时……”
秦苑夕捂住脸沙哑道,顺着她的描绘想象:“届时……”
以那人性子,真做了父亲,不管孩子如何有的,不管再怎么厌恶孩子的母亲,都不会扔下那个孩子。
届时……她想要的都会得到。
——一个孩子。
秦苑夕再度低头,唇齿僵冷地看向自己的小腹。半晌,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在尊严和求而不得中痛苦煎熬了一轮又一轮。她感到一种由衷的寒意,从内而外将她笼罩。
她面容青白灰败,喃喃:“我……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苏菱悄无声息地仰头,微微闭眼。
“陛下性子自私,阁老又对他有求必应。难道要因为他让阁老一生没有后代?”
秦苑夕动了动唇,又听她极为柔和地、诱惑地道:“娘娘如果决定了,就告诉奴婢。”
-
少年天子近日心情一般,朝野上下风声鹤唳。
原本十日一朝变成三日一朝,龙椅上华服的年轻皇帝总是笑着的,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事语调轻轻地勾起来,字句末尾往往带着“哦”、“啊”、“呀”这样让人鸡皮疙瘩起了一声的语气词。他真是阴晴不定又难以捉摸,上奏的大臣后背汗湿了一层又一层,脑子里拼命分析朝局。
左御史章仲甫致仕不成,这事从明面上看是个简单道理:陛下留着他,是不想让底下人往上升。
这是其一。
其二是崔蒿的事,陛下不仅没有降罪他,还反手给他的女儿赐了婚。崔府满门喜气洋洋,连带着儿子崔有才也频频出入宫禁,在昭阳殿一待一个下午。
崔蒿在工部就职,与保守的陵琅许氏不同,崔氏家训只两个字——快活。
其三。
陛下因琼林宴的事和众多官员有了明面上的争执。
琼林宴,又名同年大会,多在殿试后春四月举行,邀请老进士与新科进士同宴,共沐皇恩。
太宗皇帝在位时礼法民风还没有严苛到现在的程度,未婚的新老进士会着青衣,已婚者着粉衣。举办琼林宴的同时会邀请朝中权宦贵女隔水相看,若有看得上眼的,便遣太监宫女赠一朵芍药,成就一段佳话。
新科状元手中那朵芍药,由当朝皇帝赠予,以示恩泽。但赠不赠由皇帝说了算,并不是每一届状元都有,这基本传达了皇帝对新科状元满不满意、对方会不会受重用、仕途是否会通畅的信号。
琼林宴最后一次举办是永和七年,许庸平在殿试中一举夺魁,他收到先帝那朵芍药。
此后他一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永和七年琼林宴也是陵琅许氏在朝中声望再起的第一年。
后来有人上书,说此宴实在不合礼制,于是取消。
合不合礼法是原因之一,真正的原因是陵琅许家不想再有人获得和家中子弟同样的荣宠。
在官场混的都是人精,很快通过细枝末节的事琢磨出什么来。
——这位势头正盛的天子近臣,恐怕要失宠了。
黄储秀起先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魏逢拒见了许庸平。
他从勤身殿出来,差点没站稳崴了脚。许庸平扶了他一把,他心一咯噔赶紧站稳了,避开对方的手,先喘了口气,才道:“陛下今日政务太多,累了,阁老……”
黄储秀分外艰难:“阁老请回吧。”
“崔大人在?”
许庸平问了一句。
黄储秀顿时两股战战,顶着巨大压力一闭眼:“……在。”
说完他实在没忍住去看眼前青年的表情,对方微微闭了闭眼,天幕下面部轮廓有一瞬间的紧绷,又松开:“我明日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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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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